遗憾 • 第四十九章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8日 下午10:08
总字数: 16334
当天晚上,废弃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从厂房外墙往上蔓延,烧断了半边屋顶的钢架裸露在月光下,扭曲的钢筋指向天空。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咸腥味和未散尽的焦糊气息。
楚盈和Chloe站在工业区入口的铁栅门前。栅门早已锈蚀,半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发出缓慢的吱嘎声。
“就是这里。”Chloe低声说。
楚盈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目光扫过前方的阴影。
工业区里没有灯光,但她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黑暗中她能看清每一栋建筑的轮廓、每一堆废墟的形状、每一条可以藏人的小巷。
太安静了。
不是废弃厂房该有的安静。没有野狗的吠叫,没有流浪猫穿过铁皮的声音,连虫鸣都没有。
“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楚盈说。
Chloe的指尖亮起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五根被点燃的蜡烛芯。“我知道。”
两人跨过倒塌的铁栅门,走进工业区。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开裂的水泥路面上。
她们走到中央空地时,四周同时亮起了灯光。
不是路灯。是车灯——四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四方缓缓驶出,远光灯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身影锁在交叉的光束中心。引擎声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灯光里翻滚。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十个人的。是几十个人同时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声音——皮鞋、靴子、运动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杂乱地重叠在一起。人影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栋建筑的门口涌出来,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是猎人帮。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武器——有的拎着砍刀,有的握着棒球棍,有的端着霰弹枪。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紧张、兴奋、冷漠、嗜血。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脖颈上都贴着一块医用胶布,白色或肉色,在车灯下隐约可见。胶布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那是被咬过的痕迹。
Chloe扫过那些胶布,数了数。“至少三十个。”
“不止。”楚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她能感觉到——那些没有站在灯光下的、呼吸比凡人更慢的、在黑暗中不发出一丝声响的存在。吸血鬼。至少十几个。他们混在猎人帮身后,等着。
车灯的远光后面,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Olivia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走出来。她穿着深色的风衣,衣摆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身上的雕花在灯光里反射出冷蓝色的光。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像走进一间预约好的会议室。
她在灯光圈的内缘停下。和楚盈、Chloe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很准时。”Olivia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几十个人围住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盈已经把枪拔出来了。枪口指着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抬起来。
她的站姿微微侧身,重心下沉。
“Jay在哪里。”她问。
Olivia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他还活着。”她说,“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让我们见见人质吧。”Chloe说。她指尖的银白色光芒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掌,在车灯的强光下仍然清晰可见,像握着一团不熄灭的白色火焰。
“不用担心,你们会见到的。”Olivia说,“现在我们先谈条件。”
她抬起手枪,枪口指向空中,手臂伸得笔直。几十个猎人帮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阴影里的吸血鬼开始移动,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发光——是普通的暗红色,像被烟头烫出的洞。
“条件很简单。”Olivia说,“你们两个的命留在这里。我就放了Jay。”
楚盈的手指移到了扳机上。“不可能。”
Olivia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车灯的强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你这个贱人,骗了姐夫三年,还伤害我姐。”Chloe说。
Olivia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Chloe,黑色的瞳孔在收缩。“陈欣,请你搞清楚,我那是伪装。不是骗。而且我不是有心的。”
“那他妈有区别吗??”
Olivi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枪从空中收回,枪口缓缓降下来,对准了楚盈和Chloe的方向。不是瞄准——是点名的姿态。
“我不是来谈判的。”Olivia说,“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你们放下武器,我保证Jay的安全。要么——”
周围几十把武器同时举起。砍刀在车灯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霰弹枪的枪栓被拉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吸血鬼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们的面孔在灯光下显现——苍白、消瘦、表情空洞,被转化后残留的人类特征正在缓慢褪去。
“今天你们三人都给我去死!”Olivia把手指放在板机上。
楚盈环顾四周。三十多个凡人,十几个吸血鬼,一把手枪,一个吸收了两个强大存在的Olivia。她和Chloe两个人。两把手枪,一些弹药,一种还没完全摸清上限的异能。
她计算了一下胜率。
不是零。但和零没有太大区别。
她没有放下枪。
“可你漏了一个选择。”楚盈说。
Olivia挑了挑眉。
楚盈抬起枪口,对准了Olivia。“那就是,我们把你给杀了。”
空地上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Olivia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了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的棋。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们什么吗。”Olivia把手枪端平,黑色的瞳孔在车灯下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就是这一点。”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楚盈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向左前方扑出,肩膀砸在一辆废弃叉车的铁壳上,身体借着撞击的力道弹向另一侧,手中的枪在移动中开火。第一发子弹穿过车灯光束照亮的空间,命中了一个端着霰弹枪冲上来的猎人帮成员——子弹从他左眼下方射入,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抽搐了一下,霰弹枪朝天开火,铁砂打碎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然后他和枪一起倒在地上。
楚盈没有看他落地。
她已经转向第二个目标。
砰。第二发。一个从侧翼绕过来的吸血鬼刚举起砍刀,子弹穿过他的右眼窝。砍刀从他松开的手里落下,刀刃插进水泥地面的裂缝,刀柄还在震颤。他的身体紧随其后,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后脑勺上的弹孔冒着青烟。
楚盈退到叉车后面,弹出弹夹检查了一眼。剩四发。她摸出备用弹夹,没有立刻换上,而是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第二把。
“Chloe!左边!”她喊了一声,左手的手枪已经开了火。
第三发。子弹打穿了一个试图从左边靠近Chloe的凡人枪手的脖子——不是颈动脉,是气管正中央。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嘴里发出气泡破裂的咕噜声。第四发打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结束了那个声音。
Chloe听到了楚盈的提醒,但来不及回头。她的面前已经有三个人围上来了。
不是凡人。是吸血鬼。三个。他们没有拿枪——也许因为枪对吸血鬼的威胁不比拳头小,也许只是他们更享受近距离的搏杀。中间那个最高的先动了,一拳砸向Chloe的面门。Chloe侧头躲过,拳风擦过她左耳,打在身后生了锈的钢管上,钢管被打弯了一个坑。
她没时间思考那拳头的力量有多少公斤。她的右手指尖爆发出银白色的光芒,朝最前面的吸血鬼脸上挥去。光不是用来照明的——那吸血鬼惨叫一声,脸上被光芒触及的皮肤开始燃烧,不是起火,是直接气化。他的左半边脸在零点几秒内被烧出了一个窟窿,露出下面的颧骨。他踉跄后退,双手捂着脸,指缝里冒出银白色的烟。
但第二个已经从侧面抓住了Chloe的手臂。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右手腕——就是那只左手腕脱臼过的手,虽然已经愈合了,但关节活动范围比正常人略小。Chloe感到了那股熟悉的、被强行扭转的疼痛。她咬牙,没有叫出声,左肘向后猛击,肘尖撞在吸血鬼的太阳穴上。吸血鬼的头被撞偏了一寸,但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是第三个吸血鬼从正面扑上来,双手掐住了Chloe的脖子。
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背部撞在墙上的时候,Chloe听到了自己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的声音。她的脚离地,踢不到对方的小腿——对方是个高个子,手臂伸直把她举过头顶,后脑勺撞在砖墙的粗糙表面上。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疯狂跳动,但她的手腕被扣住,手指够不到对方的脸。
世界开始变得安静。脖子的血管被压迫,血液上不去大脑,视野从边缘开始缩小。第三个吸血鬼的脸在她面前越来越模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残忍,是完成任务式的空白。
她想到了传送门。但撕开银白色传送门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她能看到目的地、感到目的地的方向。此刻她眼前只有雪花般的噪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炸开。不是向外发射,是向内炸——她把自己的指尖抓进了自己的掌心。剧痛像一盆冰水浇在神经上,把意识从缺氧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她的视野猛然清晰了零点五秒。
足够了。
她抬起双腿,膝盖撞在正面吸血鬼的胸口,力道不足以让他松手,但足够让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寸。就是这一寸——她的右手挣脱了侧面吸血鬼的钳制,指尖划过头顶,在空中撕开了一道银白色的裂口。
太小了,只有一个手掌宽。但裂口的边缘如剃刀般锋利,直接切过了正面吸血鬼的手腕。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齐腕断开。
Chloe摔在地上。断手还扣在她脖子上,手指的力道在主人失去神经信号后依然紧握了几秒才松开。断腕的吸血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断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没有血——银白色的光芒烧灼了血管断面,封住了出血。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不可置信。
Chloe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从地上弹起来,右手自下而上挥出,银白色的光芒沿着指尖延长了几寸,像一把没有实体的刀刃。光芒划过他的喉咙。吸血鬼的身体僵住了,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细线迅速扩大,然后整个头颅向后仰去,只靠一层皮连着脖子。身体还站在原地,几秒后才轰然倒下。
剩下的那个——被烧掉半边脸的——已经跪在地上。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Chloe,瞳孔里倒映着银白色的光芒。
Chloe走上前,指尖对准他的心脏位置,刺了下去。
光芒从他的后背穿出,打在砖墙上,留下了一个冒着烟的焦痕。
她从吸血鬼身上拔出指尖,转过身。
战场上剩下的猎人帮和吸血鬼还在,但冲在最前面的已经没了。车灯还亮着,照亮了地上的弹壳和血迹。楚盈靠在叉车后面,手里两把枪都在冒烟,脚下散落着三个空弹夹。她的左肩有一道刀伤,不深,血沿着手臂流到手肘,滴在水泥地上。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还有几个?”楚盈问。
Chloe扫了一眼周围。“能站着的。大概十个。”
楚盈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够用。”
远处,Olivia站在越野车旁,手里的左轮还没有开过火。她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表情没有变化。紫色的瞳孔在车灯的光束里平静如水。
她不急。子弹是有限的。体力是有限的。银白色的光芒——不管那是什么——也是有限的。
而她有的是时间。
同一时间,茶茶把空牛奶瓶放在窗台上的时候,听到了床上传来的声音。
不是咳嗽,不是呻吟。是手指抓住床单的声音。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把白色的棉布床单抓出了一个皱褶。然后是眼皮的颤动。眼珠在闭合的眼睑下面移动,快速而剧烈,像在做一场无法挣脱的梦。
茶茶站起来。
她没有按呼叫铃,没有跑出去叫护士,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Ferlyn的脸。
“醒了?”她说。
Ferlyn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然睁开。瞳孔是深红色的——不是光照造成的错觉,是瞳孔本身的颜色。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两秒。然后眼睛转向茶茶。
“茶茶大人。”
声音沙哑,像一年没用过的乐器第一次被拨动琴弦。但语气不是虚弱的、刚苏醒的迷茫。是清晰的、警觉的、已经做出判断的。
“别说话。”茶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昏迷了一年。身体机能还没——”
Ferlyn想坐起来。腹部肌肉在病号服下面绷紧,但刚撑起一半,手臂就开始发抖——不是疼痛,是肌肉萎缩后的无力。一年的卧床让她的身体不再是原来的身体。她咬着牙坐直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电监护仪的导线被她扯掉了,机器发出平稳的长鸣——没有心跳信号。
“一年。”Ferlyn重复了这个数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握紧。握力不到以前的一半。手臂的肌肉线条还在,但比一年前消瘦了一圈。她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但像一口被抽干的井,只剩底部一点微弱的回响。她握紧拳头,指缝间勉强跳出几丝红色的电弧,细得像缝衣线,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摸了摸胸部。蝴蝶纹身还在,针孔愈合得只剩一个小白点。指尖按在那个位置上,感觉到了皮肤下面平稳但微弱的脉搏。
“楚盈和Chloe呢。”她问。
茶茶犹豫了。这个鬼界统治者、阎王大人、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在一个刚苏醒的异能行者面前犹豫了。她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说出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她们去买东西了。很快就回来。”
Ferlyn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和茶茶的眼睛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Ferlyn伸手拔掉了手臂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床头柜才没有摔倒。
“茶茶大人,她们去救人了,对不对?”
茶茶没有说话。
“她们在哪里?”
茶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果然骗不了你”的无奈。“城郊工业区。Olivia抓了周律师,她们去救他了。现在——”她闭上眼,又睁开,“正在打。”
Ferlyn已经走到窗边了。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起她一年没剪过的长发。病号服在风里猎猎作响。她抬起一条腿踩上窗台,手臂撑在窗框上,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的呼吸变重了。
“你现在这样飞过去也打不过——”茶茶说到一半就停了。
“我知道。”Ferlyn的声音很平静。
“飞过去就是极限了。到了也打不了。”
Ferlyn回头看了茶茶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坚定。“那就到了再说。”
她从窗户飞了出去。可速度比正常人奔跑快不了太多。飞行的高度忽上忽下,身体在夜风中摇晃了两次才稳住。医院窗户的玻璃在气流的震动里裂了一道缝。茶茶站在裂缝后面,看着那道身影向着工业区的方向延伸,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逆风飞行。
飞到一半的时候,她往下坠了一下。那是天海市上空最黑的一段——没有路灯,没有居民楼,只有底下废弃的铁轨和杂草。Ferlyn的视野开始发灰,体内的最后一点力量正在被飞行抽干。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勉强稳住了高度。
工业区的灯光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急促的喘息。车灯的光束交叉在空地上方,枪口的火光还在闪。她听到了枪声——楚盈的枪声。
她向着那片光飞去。体内的力量已经彻底见底。飞行变成了滑翔,滑翔变成了下坠。
茶茶站在病房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她弯腰捡起倒在桌上的空牛奶瓶,拍了拍上面的灰。
“好吧。那我再待一会儿。”
此时,楚盈的最后一个弹夹打空了。
她把空枪砸向一个冲上来的猎人帮成员,金属枪身撞在对方鼻梁上,那人捂着脸跪下去。她没有停下来捡枪,而是直接扑向地上一把霰弹枪——手指刚碰到枪管,一只脚踩在了她的手腕上。
是吸血鬼。光头,脖子上的胶布是黑色的,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脚踩在楚盈的手腕上,碾了碾。楚盈咬紧牙关,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刺进他的小腿。刀尖穿透肌肉,从另一侧露出半寸。
吸血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匕首,然后抬起另一只脚,踢在楚盈的肋骨上。
楚盈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沉闷的、带着震感的破裂声,从胸腔内部传进耳朵。她的身体被踢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背撞上一堆废铁皮,铁皮哗啦啦地塌下来盖在她身上。她试图吸气,但肺叶扩张的时候,断裂的肋骨扎进了周围的软组织。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冷汗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在铁皮上。
光头吸血鬼拔出腿上的匕首扔在一边,伤口在几秒内收口愈合。他走向楚盈,步伐不紧不慢。
另一边,Chloe面前还站着四个猎人帮成员。她的指尖已经不再发光了——银白色的光芒变成了微弱的、时断时续的荧光,像快要耗尽电池的手电筒。她用拳头砸在一个人的下巴上,肘击打在另一个人的喉咙上,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太多。第四个从背后抱住了她,双臂穿过她的腋下,锁住了她的身体。Chloe挣扎了一下,指甲反手划过对方的脸,但没有光芒——只留下了几道普通的抓痕。
楚盈从铁皮堆里撑起上半身,血从嘴角淌下来。光头吸血鬼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提起来。他的手指挤压着她的气管。
“Olivia姐说,不用急着杀。”他的声音低沉,“慢慢来。”
楚盈的视野开始变黑。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红光。
从夜空中落下来的红光,不算快,不算亮,像一颗坠落的信号弹。红光砸在中央空地的一辆越野车顶上,车顶的铁皮被撞出了一个凹坑。红色的电弧在撞击点上炸开——细如缝衣线的电弧击中了离车最近的三个猎人帮成员,三个人同时倒地,身上冒出焦糊的烟。
剩下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红光散尽,Ferlyn单膝跪在车顶的凹陷里,一只手撑着车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病号服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胸部的蝴蝶纹身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只是皮肤下一层淡淡的荧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她刚从一年的昏迷中苏醒,身体虚弱到连站都费劲,飞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但她还是来了。
“玉贞姐!”Chloe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Ferlyn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从车顶上站起来,腿在发抖。她看到了楚盈被掐在光头吸血鬼手里,看到了Chloe被锁住,看到了满地的弹壳和尸体,看到了远处Olivia那双紫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颜玉贞,你醒了。”Olivia说。语气里有一种古怪的兴奋。
Ferlyn没有回答。她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她撑住了,伸手扶住车门的把手,把身体拉直。然后抬起右手。
红色闪电从指尖射出。
这一道只有手指粗,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空气中行进的时候还会往旁边逸散出细碎的分支。但速度还是闪电的速度。光头吸血鬼来不及松手,闪电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被击飞出去,撞在身后五米远的砖墙上,胸口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头垂下去了。
楚盈掉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Ferlyn没有停。她的手指转向剩下的吸血鬼和猎人帮,红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射出。第三道击穿了一个试图拔枪的凡人的心脏。第四道同时击中两个并肩冲上来的猎人帮成员,闪电从一个人的胸口穿过去,又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腹部,两人叠在一起倒下去。
每一击都致命。没有多余的弧线,没有浪费。
Ferlyn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上的红色电弧越来越细,越来越暗。
但她每射出一道闪电,就有一个人死亡。
最后一道闪电射穿了最后一个站着的吸血鬼的头颅。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砸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后脑勺的弹孔冒着青烟。
空地上安静了。车灯还亮着,照亮了满地的尸体。猎人帮和吸血鬼——Olivia带来的所有人——全部躺在地上,没有一个还在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浓得让人想吐。
Ferlyn垂下手。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缝间已经没有一丝红色电弧了。蝴蝶纹身的光芒彻底熄灭。她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然后扶住了旁边的车顶。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Chloe挣开了已经吓傻的猎人帮成员的钳制——那人看到所有人都死了,自己松了手,转身往工业区外面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Chloe没有追。她跑到楚盈身边,扶起她。楚盈捂着自己的肋骨,脸色惨白,但还能站。
“去仓库。”楚盈咬着牙说,“找Jay。”
Chloe看了一眼Ferlyn,又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然后她转身往仓库方向跑。
空地上只剩下Ferlyn和Olivia。
Olivia从头到尾没有动。她靠在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被闪电击杀,表情没有变化。
黑色的瞳孔在车灯下平静如水。等最后一个吸血鬼倒下,她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你还是老样子。”Olivia说。
Ferlyn扶着车顶站直。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来啊,你不是要杀我吗?”Ferlyn说。
Olivia走过来。她没有冲刺,没有超能力,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里格外清晰。在Ferlyn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出拳。
第一拳砸向Ferlyn的面门。Ferlyn侧头躲过,拳风擦过她的耳朵,打在身后的车顶上,铁皮被打穿了一个洞。Ferlyn借着侧身的势能挥出右拳,打在Olivia的肋骨上。那一下用尽了她现在全部的力气,但Olivia的身体纹丝不动,反而是Ferlyn的手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打在了一块钢板上。
Olivia的第二拳打在她的腹部。
Ferlyn的身体弯成了九十度。胃里的东西涌上喉咙,混合着血,吐在地上。她踉跄后退,Olivia的第三拳已经到了——砸在她的左肩上。肩关节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骨折,是脱臼。Ferlyn的左手失去了力气,垂在身侧,动不了了。
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右拳挥出去试图反击,打在Olivia的下巴上。这一拳让Olivia的头偏了一下,但只是偏了一下。Olivia转回头,嘴角有一丝血迹,但血迹下一秒就被舔掉了。
Ferlyn的右拳再次挥出。Olivia这次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避开,同时用膝盖撞在Ferlyn的大腿上。Ferlyn的单腿跪了下去。她从地上撑起来,额头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滴在水泥地上。右腿在发抖,但还能站。她站起来,摆出格斗的架势——泰拳的架势,拳架收紧,重心下沉。
Ferlyn用一记膝撞回击。膝盖撞向Olivia的腹部,Olivia用手掌拍开了,但同时Ferlyn的右肘已经砸下来了,砸在Olivia的锁骨上。这一下用了全身的重量——Olivia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后退了半步。
但只是半步。
Olivia的手掌拍在Ferlyn的胸口——正是蝴蝶纹身的位置。力道穿透了胸骨,震到了心脏。Ferlyn的身体被这一掌打飞出去,后背砸在一堆空油桶上。油桶被撞得翻滚出去,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她趴在油桶之间,嘴里涌出一口血,染红了面前的水泥地。
她试着站起来。手撑在地上,膝盖顶起来,身体离地不到半米又摔了回去。胸部的蝴蝶纹身已经完全不再发光。体内的力量彻底耗尽了,连普通人一半的实力都没有了。左肩脱臼,右手指甲断了两片,胸部可能有骨裂,每一次呼吸都有刺痛感。
Olivia走过来。她的脚步还是那么从容。在Ferlyn面前蹲下来,伸手抓住Ferlyn的头发,把她的头抬起来。Ferlyn的脸在车灯下苍白如纸,嘴唇上沾着血,深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汗水和血珠。但她还在看Olivia。眼睛没有移开。
“一年前,你挡住了我的路。”Olivia的声音很轻,“一年后,你还是一样的固执。”
她松开Ferlyn的头发,站起来。然后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手枪。
枪身上的雕花在车灯下反射出冷蓝色的光。她打开弹夹检查了一下,是满的。
她把枪口对准了Ferlyn的额头。
这时,仓库方向传来了脚步声。Chloe扶着Jay从仓库门口出来,Jay的手臂搭在Chloe肩上,走路一瘸一拐。楚盈也撑着铁皮堆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肋骨,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三个人都看到了空地上的画面。
Chloe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把手枪抵在Ferlyn的额头上,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仓库门口,扶着Jay,看着。
楚盈也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没子弹了。她看着那把枪,看着Ferlyn趴在地上,看着Olivia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你放心,”Olivia低头看着Ferlyn,“我会让你们团聚的。”
她的手指开始收紧。
Ferlyn看着枪口。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失血、体力透支、头部受到撞击,意识正在从边缘向中心塌陷。但她听到了Chloe的脚步声,听到了楚盈粗重的呼吸,听到了Jay在仓库门口停住时的吸气声。他们还活着。
Olivia的食指压在扳机上。金属弹簧开始受力,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车灯照在枪身上,照在Olivia黑色的瞳孔上,照在Ferlyn额头上那个枪口留下的圆形阴影上。
扳机压到了一半。
撞针击发底火的声响在工业区的废墟上空炸开。
枪口焰在车灯光束中闪了一下。手枪的后坐力让枪口向上跳了半寸,弹壳从弹夹侧面的缝隙里弹出来,在夜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滚进一滩血里。
扳机扣到底的那一刻,楚盈扑了过来。
但她扑了过来——不是走,不是跑,是整个人从铁皮堆里弹出来,用还能动的一条腿蹬地,身体横在空中,右手伸出去抓那把枪。
她的手指碰到了枪管。
枪管是烫的。子弹已经出去了。从枪口射出的弹头先穿过了她的手掌——掌心正中间,第三和第四掌骨之间,骨头被弹头撞碎,皮肤被高温灼烧出一个焦黑的圆孔。然后弹头继续往前,打进了她的胸口,从左侧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钻进去,穿过肺叶上缘,擦过主动脉弓,从后背穿出。
楚盈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鸟,飞行的弧线突然中断。她砸在Olivia面前的地上,脸朝下,右手还保持着伸出去抓枪的姿势。掌心的弹孔开始大量流血,胸口的弹孔把衣服染成了深红色,颜色迅速扩大,从弹孔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没有叫出声。只是闷哼了一下,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那种声音。然后她从地上抬起头,看着Ferlyn。
Ferlyn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车灯的光束里撞在一起。Ferlyn看到楚盈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有声音——肺被打穿了,气流从弹孔里漏出去,声带震动不了。但Ferlyn认得那个口型。在青玲会那几年,每次楚盈用过期食材被她抓到的时候,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同一套,所以Ferlyn早就学会了看她的嘴唇而不是听她的声音。
那个口型是——“快走。”
楚盈的手臂撑不住了。肘关节弯下去,身体塌回地面,右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放大——不是慢慢放大,是快速放大,像相机的光圈被猛然拧到最大。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口型了。
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张不规则的深红色地图。那些血经过弹壳旁边,推着弹壳滚了半圈。血迹的边界不断向外扩展,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上。
楚盈不动了。
Ferlyn看着她。看着血从她身下不再扩散。看着她的瞳孔不再收缩。看着她的嘴唇不再动。
“楚盈。”Ferly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名字像一块碎玻璃卡在嗓子眼里。
楚盈没有回应。
茶茶如果在这里,会第一个感觉到。契约断裂——那种身体里某根弦突然崩断的感觉。她等了四十多年才找到的结拜姐妹,曾经在夜总会的霓虹灯下和她一起喝酒,曾经在鬼界阎王府的走廊里指着墙上画满的牛奶瓶问她“这什么鬼”,曾经在青玲会的厨房里用过期三个月的沙拉酱被Ferlyn抓到。张楚盈——纯种吸血鬼,在被诺瓦转化成吸血鬼的那一刻没有死,却在今晚,为了保护一个人,主动撞向了一颗子弹。
她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地上。掌心的弹孔还在冒烟。胸口的衣服已经完全浸透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四十年的流浪、乞讨、夜总会、青玲会的调酒台、被德古拉打断的两根肋骨——一切到此结束。
Chloe看到了整个过程。
她刚从仓库门口冲出来,左手扶着Jay,右手空着。她看到楚盈扑向枪口,看到子弹穿过楚盈的手掌和胸口,看到楚盈摔在地上,看到血从她身下漫出来,看到她的眼睛停止眨动。
Chloe松开了扶住Jay的手。
地上有一把手枪——是之前猎人帮成员逃跑时丢下的,掉在碎玻璃和弹壳之间,枪身上沾着别人的血。Chloe弯腰捡起来。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右手在发抖,枪口晃来晃去。但她还是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了Olivia。
“楚盈姐!!!!我要杀了你!!!!。”Chloe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让声带痉挛、让手指发麻、让视野边缘开始发红的愤怒。
Olivia转过身,看着Chloe手里的枪。枪口离她不到十步。这个距离,对于凡人来说是致命距离。对于Chloe来说是致命距离——她的枪法一直不太好,以前在青玲会地下室训练的时候,楚盈每次都能打出九环以内,而她经常脱靶。
她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擦过Olivia的肩膀,在风衣上烧出一道焦痕,打进了身后的砖墙。第二枪在扣扳机的时候枪口就偏了,子弹飞进了夜空。第三枪没有响——弹夹空了。
Olivia看着她打完这三枪。然后她抬起手枪,对准Chloe,扣了一下扳机。
一枪。
子弹打进了Chloe的腹部。不是正中间,偏左一点,大概在胃和脾脏之间的位置。Chloe的身体向后折了一下,像被人从正面猛推了一把。手枪从她手里飞出去,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仓库的铁门上,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她的衣服,从指缝里往外冒——她用双手捂住了伤口,但捂不住。银白色的光在她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一根划不着的火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弹孔。血是热的。手指是凉的。视线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但她还能看到Olivia站在原地,还能看到楚盈躺在地上不再动了,还能看到Ferlyn趴在油桶旁边正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Ferlyn看着楚盈倒下。看着Chloe中枪滑倒。看着Olivia转过身,黑色的瞳孔在车灯下平静得像两颗冷焰。那把手枪还在冒烟。
她用手撑住地面,把身体从油桶堆里撑起来。左肩脱臼了,用不上力。右手指甲断了两片,手指上全是血。胸部的蝴蝶纹身已经完全不发光了。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Ferlyn冲到Olivia面前,用还能动的右肩撞向Olivia的胸口。这一撞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一个虚弱到连飞行都费劲的人全部的力气。Olivia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然后她的膝盖顶在Ferlyn的大腿上,把Ferlyn撞倒在地。Ferlyn摔在地上,还没撑起来,Olivia的枪口已经垂下来了。
枪响。子弹打进了Ferlyn右侧大腿,股四头肌的位置。肌肉被撕裂的疼痛让Ferlyn的右腿失去了支撑力,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摔了回去。她的嘴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咸的,热的,混合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她趴在地上,右腿动不了。左肩脱臼,右腿枪伤,身体像个被打碎的玩具一样摊在水泥地上。但她还在往前爬。手指扣进水泥地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拖。
Olivia没有看她。
Jay站在仓库门口。他的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白衬衫上沾着灰和血,领带歪在一边。他的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出的红痕,脖颈上还有Olivia那一掌留下的淤青。
但他看到了楚盈躺在地上,看到了Chloe捂着腹部的弹孔坐在地上,看到了Ferlyn拖着一条被打穿的腿在地上往前爬。
他动了。
不是冲向Olivia——Olivia太远,枪口太近,他没想过能碰到她。他冲向的是左轮手枪的枪口。在Olivia抬手准备对Ferlyn补第二枪的瞬间,Jay从仓库门口跑过来,身体挡在了Ferlyn和枪口之间。
枪响了。声音在工业区的空地上空回荡。子弹从Jay的胸口正中间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血雾,消失在夜色里。
Jay的身体顿住了。双臂还张开着,膝盖先弯下去,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向Ferlyn的方向。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想说一句完整的话,但只有最后一个字出来了,淹没在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里。
他的身体落在Ferlyn面前。血从胸口的弹孔里流出来,淌过弹水泥地,和楚盈的血汇在一起。
Ferlyn看着他。离自己不到一臂远。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Ferlyn。但已经不再眨眼了。
工业区的夜空下,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弹壳和灰烬。车灯还亮着,照着三个躺在地上的人,一名女子,一名年轻律师,和一名垂死挣扎的女子。
Olivia站在车灯的光束里。手枪还在冒烟。她低头看着Jay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向趴在地上的Ferlyn。
她把枪口移向Ferlyn的额头。Olivia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开始收紧。
Ferlyn没有看枪口。她看的是Chloe——仓库门口,铁门下方,Chloe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的弹孔,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Ferlyn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来,五指张开,一巴掌拍在手枪的枪管上。枪口被拍偏了半寸,子弹擦着她的耳朵射进了水泥地,弹头在地面上凿出一个冒着烟的窟窿。Olivia没料到这一下——一个两条腿都动不了的人,还有力气拍枪。
Ferlyn借着这一掌的反作用力,身体往侧面翻了过去。她的右腿被子弹打穿过,大腿上的弹孔在翻滚中撞在地面上,剧痛让她的视野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停。她从地上撑起来,用还能动的左腿蹬地,整个人弹起来,右肩撞向Olivia的胸口。
Olivia后退了两步。Ferlyn没有追击。她转身就跑。是跑向Chloe。
她的右腿每一步踩下去都会软一下,大腿肌肉被子弹撕裂了一部分,股四头肌收缩不了,膝盖在跑动中不断打弯。但她用左腿撑着,用右腿点着地,一瘸一拐地往前冲。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Olivia抬起手枪,瞄准Ferlyn的后背。枪响。
子弹打在Ferlyn左脚边不到两寸的水泥地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脚踝。她没有停。
第二枪。子弹从她右肩上方飞过,打穿了前面一辆越野车的后视镜,玻璃碴子炸了她一脸。她眨了一下眼,继续跑。
第三枪。子弹擦着她的肋骨侧面划过,病号服的布料被烧出一道焦痕,皮肤被灼出一道红印。她感觉到那一道热流从身侧掠过,但脚下没有慢。
第四枪。打在她的左腿小腿肚上。不是穿透——子弹从小腿外侧擦过去,带走了拇指宽的一条皮肉,血沿着脚踝流进鞋里。她的左腿踉跄了一下,膝盖差点跪下去。但她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又把身体推起来了。
她跑到Chloe面前。
Chloe的头靠在铁门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腹部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对不上焦了。Ferlyn跪下来——不是蹲,是膝盖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用还能动的右臂把Chloe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Chloe的头靠在她肩上,轻得像一袋空了的骨头。
“抓紧我。”Ferlyn的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
Chloe没有反应。但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Ferlyn的病号服,抓紧了。
Ferlyn抱着她站起来。右腿的弹孔在站起的过程中被拉了一下,血重新开始往外冒,顺着小腿流进鞋子里。左腿小腿肚上的擦伤也在渗血,鞋底踩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音。但她站直了。抱着Chloe,转过身,朝工业区大门的方向跑。一步一步地跑。左腿迈出去,右腿在地上拖半步。再左腿迈出去,右腿拖半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两道血迹——一道从右大腿流下来的,一道从左小腿流下来的,两道血迹拖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向大门方向。
Olivia站在原地。手枪举着,枪口跟着那道移动的身影慢慢转动。然后疯狂地朝着Ferlyn开枪。
Ferlyn一边跑,一边躲避Olivia的子弹。当Ferlyn终于跑到门口的时候,左腿终于撑不住了。小腿肚上的擦伤在持续发力后撕裂得更深,肌肉纤维断了几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她抱着Chloe摔在地上,本能地侧过身,让Chloe摔在她身上而不是水泥地上。她的后背撞在铁栅门的锈柱子上,骨头撞得生疼。
她把Chloe从怀里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撑起上半身,转过头,看着Olivia。
她还在工业区中央的空地上。车灯还在亮着,照着她的背影。手枪举着,枪口正对着自己。
Olivia扣下了扳机。弹子弹射出去,钻进了Ferlyn的左大腿——后侧肌群,股二头肌的位置。和右腿的弹孔对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条腿都被打穿了。
Ferlyn的身体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在铁栅门的铁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她的两条腿现在都动不了了。左腿的弹孔在大腿后侧,压在地上就疼得钻心。右腿的弹孔在大腿前侧,肌肉收缩不了,抬不起来。她靠在铁栅门上,把Chloe往自己身后又推了推。Chloe的呼吸还在,很浅,很不规律,但还在。
Olivia放下枪,开始往门口走。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枪里还剩最后一发子弹。她走到离Ferlyn大约十步远的时候停下来。
“你跑得比我想的要远。不过今天,到此为此了!”她说。
她把手枪抬起来,瞄准了Ferlyn的眉心。
Ferlyn没有闭眼。她的深红色瞳孔看着枪口,看着枪管里螺旋的膛线在车灯下反射出的微光。她的右臂还挡在Chloe前面,但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抓着铁栅门的铁条,指关节发白,指甲断了两片,血顺着铁锈往下淌。
Olivia的食指压在扳机上。
然后一道冲击波从左侧砸过来。
Olivia的身体被击飞出去,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摔在十米外的碎石堆里。她本人撞上了那堆空油桶。油桶被撞得再次翻滚出去,其中一个被撞瘪了,侧面凹进去一个深坑。
这时,茶茶站在工业区的铁栅门前。她是凭空出现的——她面前的空间还残留着一圈涟漪状的暗色波纹,边缘泛着不属于人间的冷光。她站在那道正在闭合的传送门前,看起来还是那副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她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半眯着的眼神。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反光,像两口深井。
她低头看了一眼。Ferlyn靠在铁栅门上,两条腿都在流血,怀里护着昏迷的Chloe。地上两道长长的血迹拖痕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这里,十几米长,在车灯下泛着深红色的光。Ferlyn的深红色眼睛还睁着,看着茶茶。
“大人,你来得太慢了。”Ferlyn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茶茶没有回答。她弯腰,一只手抓住Ferlyn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Chloe的肩膀。她的手指触碰到两人的瞬间,那道暗色的传送门再次在她身后展开——比之前更大,边缘的光芒更冷,带着一股阴凉的风从门里吹出来,吹起了Ferlyn的头发。三个人被传送门吞进去。
Olivia从油桶堆里站起来。她的风衣上沾满了铁锈和灰,左脸有一道划痕,正在肉眼可见地愈合。她看着那道传送门关闭——Ferlyn的身体、Chloe的身体、茶茶的身体,全部消失在暗色的波纹里。传送门最后一点光芒收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然后彻底熄灭。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次。
然后她听到了警笛声。
不是远处模糊的回声,是清晰的、正在逼近的警笛——至少三四辆车,从工业区南面那条主干道上传过来。红蓝交替的闪光已经能在废墟的墙壁上看到了,一闪一闪地映在烧焦的钢架上。
Olivia转过身,快步走到碎石堆旁,弯腰捡起那把手枪。她把枪插进腰带,回头看了一下这片空地。满地的尸体,弹壳,碎玻璃,被撞瘪的油桶,还在亮着车灯的越野车。楚盈的尸体躺在空地上。Jay的尸体躺在仓库前。
没有时间处理了。
Olivia伸出手,黑色的能量从指尖涌出,在面前撕开了一道传送门。不是茶茶那种暗色的、带着阴冷气息的波纹,而是黑色的、边缘跳动着黑色电弧的裂缝。传送门在她面前展开,大得足够一个人穿过。门的那一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
她回头看了一眼。警车的红蓝闪灯已经照亮了工业区入口的铁栅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踏进传送门。裂缝在她身后关闭,黑色光芒收缩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工业区安静了。
车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远处警笛声在入口处停了下来,车门被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黑暗中交叉扫射。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废墟里回荡,听不清喊的是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灯还亮着。照着楚盈睁着的眼睛,照着Jay张开的手臂,照着空地上那两道拖了十几米长的血迹,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铁栅门。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弹壳,滚了几圈,停在血迹的边缘。
Ramirez探员第一个走进空地。他举着手电,光柱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弹壳,扫过那两道长长的血迹。光柱停在铁栅门前——那里有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病号服布料,还有一双被踩掉了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