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墙上的钟摆，规律到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楚盈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

她平时削苹果从不削断皮，Ferlyn教她的——刀刃贴着果肉转一圈，皮完整地落下来，像一条红色的缎带。

但今天她做不到。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新闻里的航拍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Chloe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但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转一转手腕，像在确认关节还在原位。

Ferlyn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容安静。

一年了，她的头发长了不少，护士每周会帮她洗一次，编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膀上。脸色比以前白了，但嘴唇还有血色。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多跳了一下。和之前那次一样，快到没人注意到。

然后楚盈的手机响了。

是她一年前新买的手机，号码只有两个人知道——Chloe，和医院。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楚盈看了Chloe一眼，按下接听。

“喂。”

“张楚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而熟悉，“好久不见。”

楚盈的手指猛地收紧，苹果从手里滚落，砸在地上，果肉磕出了一块褐色的淤痕。

Chloe从窗边转过身，看到楚盈的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Olivia。”楚盈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还记得我的声音。”Olivia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帮我开免提，我知道那个叛徒也在附近。”

楚盈没动。

Olivia等了两秒，继续说。

“周杰在我手上。如果你们想救他，就到城郊的废弃工业区来——就是今天上新闻的那个地方。不用记地址，你们到了就能看到。”

她顿了一下。

“温馨提示，不要报警。不然我不敢保证人质的安全。”

电话挂断了。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楚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四十七秒。

Chloe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白。

“臭三八，她竟然抓走Jay，来威胁我们！”

随后，两人沉默了几秒。

楚盈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碰到了地上的苹果，把它踢到了床底下。她没有弯腰去捡。

“我们去救他。”Chloe说。

“知道。”楚盈走到病房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她们一年前从青玲会带出来的东西——两把手枪，几盒弹药。楚盈拿起一把，检查弹夹，上膛。动作很利落。

“等一下。”楚盈忽然说。

她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声。

“茶茶。”

走廊里没有回应。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牛奶瓶。

“我在。”茶茶靠着墙，喝了一口牛奶，“你们要去救他？”

“你能帮我照顾她吗。”楚盈指了指病房里的Ferlyn。

茶茶看了看楚盈，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Ferlyn。她喝完了牛奶瓶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好，你们小心点。”茶茶说。

她直起身，从楚盈身边走过，进了病房。

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Ferlyn的脸。

楚盈和Chloe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茶茶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Ferlyn的脸，手指敲了敲空牛奶瓶的瓶口，发出轻微的玻璃响声。

“你这两个朋友，”她说，“跟你一样不听话。”

另一边厢，仓库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不规则的银色光斑。空气里有铁锈和化学品的味道，混合着爆炸后残留的焦糊气息。碎玻璃还散落在地上，被月光照亮，像一地没有融化的霜。

Jay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双手反剪在背后。绳子勒得不太紧，但足够让他站不起来。他的西装外套被脱掉了，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敞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之前被拖进仓库时磕的。

Olivia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手枪插在她的腰带里，枪柄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用枪指着他。她只是站着，低头看着Jay。

“你瘦了。”她说。

Jay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适应了仓库里的黑暗，能看清Olivia的轮廓。她看起来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外表的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站着的姿态、呼吸的节奏、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光线的方式，都变了。以前她伪装成凡人时那种刻意的柔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多余动作的精准。像一个不再需要隐藏的人。

“你想说什么。”Jay开口了，声音沙哑。

Olivia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在Jay对面的一个木箱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像是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等客户签字。

“我想跟你说一个故事。”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Jay没有说话。

Olivia也不需要他回应。她抬起头，从天窗的破洞里看着夜空。没有云，月亮很亮。

“1942年的马来亚。”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档案，“我那时二十三岁，在港口的一间贸易公司做文员。日军登陆那天，我在码头上。”

她的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我被他们抓走，关了两个多月。那些禽兽——”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然后她放下了措辞，然后激动地说，“不断着折磨我。它们把我当成玩物，一次又一次地强奸我！我当时真的感觉到生不如死！你知道吗！”

Jay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有一次，就当我快死的时候，牢房的门开了。不是日军。是另一个。”Olivia的语调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一个日本军官走进来，但他不是人。他是吸血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我，他咬了我，把我便成这个模样，然后就走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部。那个齿痕已经消失了，但她摸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没有死。”她说，“二十三岁的那个我在那里结束了。”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视Jay。

“有一次，我无意间在中国的一个坟墓里发现一个秘密。传说中，只要找到杨玉环的转世，杀了并吸收她的灵魂，就能长生不老，青春常驻。为此，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杨玉环的转世，也因此杀了很多人。就是为了我可以永远是年轻漂亮的自己！”

Jay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到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他说，“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杀了很多人。你不会愧疚吗，Olivia？”

Olivia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压进了手背的皮肤。

“那是他们该死。”她说。

Jay愤怒地问，“那晓玲呢？她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杀她？！”

Olivia没有说话。

“你可以说你有理由。但你做的一切，和她们无关。你就是不甘心。你不甘心我不要你了，不甘心我可以和玉贞在一起！而你只能孤独地拥有这一切！”Jay继续说，似乎像他以前当律师时盘问被告的神情。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Olivia从木箱上站了起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似平静的，但黑色的瞳孔在收缩。

“你说得对。可那又怎样？你现在人在我手上。”她重复了一遍，但声音已经不再是平静的、像在读档案的语调了。

Jay说，“放心，有人会来救我的。说真的，我以前真的很同情你的，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你不配！”

Olivia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手掌的边缘对准Jay的颈侧，挥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力量。Jay的头歪向一边，身体失去了意识，沉沉地垂在椅子里。

Olivia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她低头看着Jay失去意识的脸，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直起身，从腰带里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满的。她合上弹夹，把枪握在手里，转身走向仓库门口。月光照在她身后。Jay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