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5

正文 • 1990(5)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下午4:39    总字数: 13177

今天来到基础部,收到了一件足以让我惊喜许久的礼物。

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人民军的M56钢盔。

这东西确实很像个乌龟壳子,但我又莫名的喜欢它。

顺理成章的,送东西的人就是那位德语名叫乔汉娜的莱比锡大学硕士。

“你怎么搞到的?”我兴奋的都不注意形象了,直接把它扣到了脑袋上。

乔汉娜笑呵呵的说道:“回国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NVA正在大规模更新装备,这种旧式头盔二手市场上到处都是。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买它,大概是觉得这样子太特别了吧。嗯……在家里放了很久了,我觉得可能程老师你会喜欢它,所以就拿来给你了。的确是喜欢对吧?”

“很喜欢,多谢,非常感谢。”

我把钢盔摘下来,翻来覆去的看着,发现钢盔内壁的某个角落浅浅的刻着一些字。

Karl liebt Lotta.

卡尔爱洛塔。

东德的军人还能做这种事情么?在钢盔上刻字?

这倒也很德国。如果是美国人,Liebt这个词肯定是个桃心形状的图案。

“你和NVA打过交道么?”我问乔汉娜。

“那交道可打过不少。”乔汉娜说道:“有两个圣诞节,我们都去军营里画一些喜庆的壁画,什么跟驯鹿一起跳舞的圣诞老人之类的。”

“那,你看这个。”

我把钢盔内壁刻的“Karl liebt Lotta”展示给乔汉娜。

“哈哈……”乔汉娜笑了起来,说道:“他们是会这么干了。”

“不违反军纪么?”

“可能是违反的,但天天戴在自己脑袋上,谁看得见啊。Was ich nicht weiß, macht mich nicht heiß.”

“呃……”我想了想,问道:“这句话该怎么翻译?”

“掩耳盗铃……不对……眼不见心不烦……嘶……”乔汉娜吸了口气,仔细思考了好一阵子,说道:“找不到最对应的成语。反正那意思就是,只要我没被发现,那就等于我从来没干过。”

“请再说一次好嘛?”

“Was ich nicht weiß, macht mich nicht heiß.”

这回她说的语速很慢。

“Was ich nicht weiß, macht mich nicht heiß.”

我努力的模仿着。

“啊,程老师,您的德语很不错啊!”

乔汉娜看上去简直是想要把枚奖章挂在我胸前了。

有点过,我知道肯定发音不对。

但还是故作幽默的说了句:“那可不嘛,青岛来的,精神德国人。”

乔汉娜说:“太原来的,其实也是精神德国人。我爷爷是太原兵工厂的。”

好了,一切都解释通了。

某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主宰着我们的人生。

我不是在说上帝。

是另一些东西。

一个每周都去教会的基督徒在想世界唯一的主宰不是上帝而是“另一些东西”。

这很不像话,但我也就这么想了。

“太原兵工厂,驳壳枪,对吧。”

“可不是嘛,还有克虏格炮。所以,也是‘精神德国人’。”

这简直像是讽刺了。

你真的在莱比锡住了好几年,你精通德语,我只能听懂一点点。

不过,还是真的非常感谢,真心诚意的。

我举起M56钢盔,说道:“这太棒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能拥有这东西。”

刚说完这句话,大眼睛系主任就进来了。

唉,你怎么也搞了个齐刘海的新发型啊,这种刻意的少女感不适合你。

乔汉娜其实给系主任也准备了礼物,是本西德出版的劳特累克画册。

这带着塑料封套的东西肯定比二手市场上淘来的M56钢盔贵很多。

很多很多。

非常正确,你做的非常正确,我简直都想直接开口夸乔汉娜了。

但系主任迟女士接过画册之后是以很敷衍的态度随便看了看之后就随便搁在个随便的桌子上。

然后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这里,下达了命令。

“程望之,你过来一趟。“

四位秘书都在,没人抬头,但我清楚他们其实全部在装作勤奋工作。

四位秘书集体应对一个就那么点学生会选课的暑期班,真的是过剩了。

乔汉娜带着疑惑望着我。

你不会是现在才知道我叫程望之吧。

我跟着系主任去了她的办公室。

现在顺便说一句,系主任叫迟娜娜——她都没跟杨薇一样把杨薇薇缩短一个字,也不用化妆品遮盖基本上从来没消失过的黑眼圈。

我就是迟娜娜,我就是天天熬夜,管你们怎么想。

这就是共事七年,她一直给我的印象。

“有何吩咐?“

我知道她肯定是有大事吩咐才会用这种方式登场。

“教务处说要在八月五号以前就要把下学期基础部代课教师的名单报上去!“

系主任完全是不加词间停顿的吼了一句。

但马上她又调整成接近柔软的语气,望着我问道:“能行么?如果真的太难,我去怼回去。总归我是最不怕吵架的。”

我不希望她跟那些上层领导吵架。

他们也许会因为你长得漂亮而让你三分,但你总跟他们吵,不会有好结果。

我们需要大量的教师,但学校不肯给基础部超过五个的固定名额,所以每一年的夏天末尾都需要到处招募代课教师。

通常学校不会很在意我们到底让什么人来教课,或者即便开学前一天才找到合适的人选也没事。

八月五号就得有完整的教师名单?

确实挺过分的。

但我还是不想让系主任因此去跟那些只是凭在这个系统中混的足够久而成为领导的领导们吵架。

你觉得你在强硬争取,他们可只是当做一只小猫在被陌生人不停的戳来戳去之后的“奶凶“。

不能一直这样,真的不能。

“认真想个办法。”我说道。

“我不是不知道什么办法管用。不就是放宽限制么?让更多纸面上不够格的人进来。可那些家伙……你明白啊,他们每天的在做的就是找茬。我们拼尽全力的让这个基础部运转,但一旦有什么人看上去明显不够格,这就是教学事故。”

“我酿成了三起教学事故,你一起都没有。我不该那么不小心,所以下学期的代课教师我得提高警惕。“

“八月五号确实是不行的吧……“

我认真计算了一下,回应道:“往后拖一周,那就行了。”

“了解。”

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

有趣。

到底是系主任对我下命令还是我在对她下命令呢?

一个不高级的哲学悖论,但它也确实是个Paradox。

“真的,这个发型,不太适合你。”

这种很不礼貌的话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事故,事故。美容事故。“

系主任无奈的耸了耸肩,说道:“人类实在太擅长制造事故啦。“

“可不是么。“

“我现在就去找院长说明情况……呃,放心,不是去吵架。”系主任拂了拂她自己都没习惯的刘海。

“多一周时间就好。我大概知道去哪找人了,不会是明显不够格的。”

我又问了句:“乔汉娜是可以留下的吧?”

“谁?”

“刚刚送你画册的那位。”

“乔汉娜?哦,也是个娜娜呀。”

“那是德语名字,她本名叫……呃,没记住。”

乔汉娜是告诉过我她的中文本名的,但真的没记住。

惭愧,在我这里教了半个月课的人,本名居然没记住。

但从系主任的反应看,她更是对那位莱比锡大学硕士的名字没有印象。

但她还是同意乔汉娜可以在开学后继续教课。

不是因为乔汉娜送了她画册,而是通常我选择的人,她都不会说不行。

“青岛还是要去的吧。”

我担心上边这没有道理的命令一下,系主任就没有心情再去游山玩水了。

“去!”

她回答的很干脆,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种使命感。

“怎么就突然想起来要去青岛了?”

又提了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呃。”系主任眼珠子左右移动了一下,说道:“就是……想看看海。”

“嗯……游泳的话,去第三海水浴场,别去第一。第一浴场人太多,挺脏的。第三的话,都是舰队的人,干净的很。”

“舰队?北洋舰队?”

“北海舰队……”

我的迟娜娜女士,看来只要一提及北京以外的东西,你就变得呆萌了啊。

“啊……那不是黄海么?你告诉我那是黄海啊。”

“是黄海,但舰队叫北海舰队……”

我简直怀疑你是故意让我觉得你挺可爱了。

“哦……所以北洋舰队在哪?”

“在海底。”我想了想,还是认认真真的说道:“也不都在海底。威海,离青岛不远,那里有北洋舰队的扬威和致远,虽然都是复制品,但复制的非常精确。可以顺便去看看。”

“扬威?”系主任笑了起来。

我知道,她以为我在开杨薇的玩笑。

但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了么?

“扬威号和致远号。“我继续认认真真:”一百年前的船,而大概五六年前吧,他们复制了,然后放在威海的港口。如果想看北洋舰队而不是北海舰队,只能去那里。”

“诶,那我要是想看北海舰队呢?”

居然又像是对军舰真的挺感兴趣似的。

“看不着。”我只能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海军基地,你不能接近。但有个替代方案。去一家名为‘曙光’的海上餐厅吃饭。”

“啊?”

她当然完全没听懂。

于是我继续解释道:“曙光餐厅是条船,以前属于北海舰队,名叫‘重庆号’。北海舰队现役船只你看不到,但你可以在北海舰队三十年前的主力巡洋舰‘重庆’上边吃饭。”

“啊……这样那样的名字……”

系主任眨了眨眼,问道:“那有‘北京号’么?”

你是不是其实很门清,就是为了跟我没话找话说啊。

我带着无奈和戏谑回应说:“有,‘北京号’,她就是‘重庆号’,在退役之前被短暂的改名为‘北京’……好了,你的确非常该去青岛一趟。“

“这样那样的名字,听得晕乎乎的。”系主任又在调整自己新生齐刘海的位置,然后说道:“所以,再多一周的时间,八月十二号,所有下学期教师都找齐,是不是?”

“是。我马上动手找人。”

我确实心里已经拟好了一份名单了。这些人不一定都会愿意来当个代课教师,但绝对都没有不够格的。

当然,纸面上的够格。

上边的“大领导”不也只看纸面上的学历和头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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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电话留言。

不是曾明。

是一个让我很意外却又觉得很合理的人。

常莎。

她的确是长沙人。来自长沙的常莎,听上去像是在搞怪,但常莎本身却又是个很正常的女孩名字。

这是我的第一任女友。

不能称其为初恋,因为在她之前我喜欢过别人。

也跟几个女孩睡过。

但真正确定过关系的,她是第一个。

那是1980年,我们两个都在焦头烂额的读大学四年级。我在北京,她在上海。

那时候还流行交笔友。

在《读者文摘》上的笔友专栏发布广告,给自己起个笔名,介绍下兴趣爱好,留下地址,然后等人写信过来。

广告是免费的,但字数不能超过二十。

可以说自己的性别,也可以不说。

我是没说的。

我的笔名是“且听风吟”,因为当时正好在读那本刚出版不久的小说。

换在当下,我如果看到一个人叫这种笔名,应该绝不想理。

常莎的笔名是“射手座”。

好像也挺幼稚。

当然,她确实是射手座,十一月二十九号的生日。

我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同一年。

我是所谓的“蝎子尾巴尖”。曾经有女孩因为这么个生日拒绝我,因为她固执的迷信这一天出生的人的确跟“蝎子尾巴尖”一样,有毒。

我跟常莎第一次见面,就慨叹了一番我们两个的出生日期就差了几天,却已经分属两个星座。

她跟我说,天蝎与射手,开始时必定激情四射,但能坚持下去的不多。

因为天蝎要秩序,射手要自由。

我说我不信这些。而且我们不是要谈恋爱吧?

当时真的没打算跟她谈恋爱,只认为是个非常礼仪性的笔友见面。

也不是专门来见的,学政治学的她只是来北京参加一个大学生辩论比赛。

就顺便来瞧瞧我。

当时信件交往时到底写了些什么我都忘了,大抵还是音乐、艺术、历史之类的。

我们见面的地点是我学校的食堂,这一看就不是要谈恋爱嘛。

结果我说完“我们不是要谈恋爱吧”,她却说“为什么不谈?“

我说,不是星座不搭么?

她说,我讲了开始时会激情四射啊,让我体会下这种激情不行么?

行。

于是我们在大学食堂里,像是宣誓似的确定了关系。

这一下,不一样了。本来可能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结束一顿饭。

我们两个却对着空空的铝饭盒一直坐到了食堂彻底打烊,打扫卫生的大妈大吼大叫的把我们赶走。

因为我们在彻底了解对方。

写信的时候,人是藏在笔名后面的。

我是且听风吟,她是射手座,以这种身份写东西,全是漂浮状态的。

而现在,我们要谈恋爱了,我是程望之,她是常莎,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

我们说了一些生活经历,又探讨了吃饭口味的问题。

毕竟,人们的直觉是认为青岛人和长沙人没法吃到一起去。

但其实,我可以吃辣,她也不讨厌海鲜。

总结一下,重新认识之后,没觉得有任何不合适的。连父母所在的阶层都高度一致。

旁人如果全程听完我们的对话,一定会觉得我们是马上准备结婚的样子。

走出食堂,她问我晚上住哪。

我带她回了我的宿舍——正好那三名舍友都不在。

男生宿舍是不准女生进的,但门房大爷根本没看出常莎是个女孩——她个子高(跟克洛伊一样是174厘米),齐耳短发,穿着男式牛仔夹克、灯芯绒裤子和耐克运动鞋。

确实在晚上看不出是个女孩。

但她其实长得很漂亮,不亚于杨薇的漂亮。

完全是一点都不用化妆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但就是永远穿的像个男生。

畅通无阻的进了男生宿舍,来到我的寝室。

她坐在我的床上,喝了一瓶青岛啤酒吃了些天津牛肉干之后,看着我笑。

好吧,要开始了。

我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有些尴尬的解释,一年前买过一盒避孕套,但一直没用过,得花点时间找出来。

她笑着说道:“非要这么认真么。一次两次的,没事吧。”

我说:“不能大意。”

她说:“呵,果然天蝎座。”

找到了。

然后我们做爱。

然后一起睡着。

一个舍友第二天早晨回来了,看到我跟她躺在一起,吓得抱头鼠窜。

好在并没有去举报我。只是过后带着极其猥琐的表情问我是从哪弄到的这个美女。

“街上捡的”

这是我给他的答案。

此后就是。

要么我去上海,要么她来北京。

要么是旅馆,要么是我的宿舍。

激情四射。

差不多。

没完没了的聊天,为了一个微小的话题都能足足说上两个小时。

没完没了的做爱,简直像是在测试彼此的体力极限。

然后,却活成了她口中标准的天蝎座与射手座相处的模板。

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了,就像一个开关被啪的按下似的,突然就没有理由的,越来越懒得来往。

信少了,完全不打电话了,坐火车互相拜访过几次,做爱时都很勉强。

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明确宣言的,关系消失了。

毕业。

我去美国留学,她在上海工作。

一年写一封信,我给她寄了些罗德岛州的土特产。

读完MFA回来,寻求工作,很顺利。

我打长途电话告诉了她我新的地址。

然后几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信。

里边是一张婚礼请柬。

我去了。

我们寒暄,拥抱。

新郎个子还没有她高。

摇滚乐队吉他手。

过后,我也结婚了,我和常莎的通信彻底断绝。

呵,回忆到这里,不得不想起杨薇了。

这么一看,杨薇和常莎还挺像嘛。

虽然是平面设计与政治学两个天差地别的专业。

但就是挺像。长得甚至都有点像。也都跟摇滚乐手在一起。

正常。

反正我能打交道的女性,性格各异,但总有共通点。

这可能其实是社交能力不足的表现吧。

好,回到当下。伴随着《Love Like Blood》一曲。

常莎的电话留言内容是,她明天来北京办事,想见一面。

见吧。

其实怪想她的,与对消失在赫尔辛基的妻子那种强迫症般的思念不一样,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想跟常莎随便聊聊。

哪怕是再去扯一些什么星座性格论的东西都行。

我打了回去,没人接,我留言。

到了接近午夜的时候,常莎回电话了。

没有什么废话,常莎告诉我:明天下午四点到北京。

我告诉她,我去火车站接她,然后去岳麓居吃晚饭。

我在不自觉的复制十年前的流程——火车站,岳麓居。

“岳麓居还在?“常莎听上去着实惊讶。

“还在,换了经营者,但位置和样子一点没变。“

“简直是奇迹。”

“嗯,简直是奇迹。”

你现在还想见我,也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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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站。

长得像座大型道教庙宇。

青岛火车站,甚至济南火车站,可比这好看太多了。

“呵,精神德国人,又来了。”

我再次嘲笑自己。

我一眼就看到了常莎。

她太显眼了。

大高个明艳美女,短发,穿着男式衬衫,太显眼了。

没什么变化。就跟岳麓居也还在一样。

“你一点都没变啊?”

最先说出这话的倒是常莎。

“天蝎座,秩序。所以不变。”我以此回应。

“看看我的皱纹。”常莎指着自己的眼角说道:“怎么都盖不住了。”

“那是因为你眼睛太大,又爱笑。十年前你眼角就已经有皱纹了。”

“又夸又损的,还真是你。“

常莎伸了个懒腰,又说道:“单位太抠门了,只给买火车票。要是坐飞机,肯定不用累成这样。”

“来干什么,开会?”

我接过常莎的公文包。

“唉,对啊。一个极其没用的会议。”

“没见过几个有用的会议。”

三年前,我妻子飞去赫尔辛基参加一个国际平面设计会议,然后凭空消失了。

我其实很想大骂会议这种浪费巨大空间和人力物力的东西。

“你,可还好?”

常莎好像的是很认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我面对她也很想说实话,不绕圈子。

于是我就说实话了——工作一切顺利,上升空间也看得见,可妻子失踪了,怎么都找不到,几乎动用了半个世界的警力也没找到。

“那我给你点安慰吧。”常莎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离婚了。”

“哦。”

又来,为什么你们一旦关系出了问题就全都来靠近我。

其实连我妻子也是有些类似,她当时是在一个极其俊俏、热情但却智商情商都低的美少年和一个信誓旦旦很快就会恢复单身却一直没有恢复的中年企业家之间犹豫不决。

也不是犹豫不决,是没法摆脱。两个人的态度都是强迫与威胁,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来说这真的没法解决。

美少年极度殷勤,但在被连续拒绝之后又极度暴躁,发下狠话:不跟我,我就在你家门口自焚,抱着你一起自焚。

中年企业家则是慢条斯理的反复暗示:不跟我,你家的生意就完蛋了。

然后我出现了。

我没有极其强硬的背景,可那个天天喊打喊杀,似乎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美少年和那个自称随口一句话就能毁掉一家公司的中年企业家就立即消失了。

然后没过多久,我和妻子结婚了。

这听上去不像爱情,但我相信我和妻子是真的深爱彼此。

她这个人啊,就是太讲礼貌了。她自己的家庭也有能力赶走那两个家伙,但她总觉得毕竟他们一直对她尽心尽力的好,就算根本不喜欢,永远不可能喜欢,那也不好撕破脸。

“想什么呢?”常莎问道。

“岳麓居的口味真的没变。”我答非所问。

“本来就是伪装成湖南菜的北京菜,这跟你在美国吃到的中餐一样。”

“那换个地方?”

“用不着,换到哪去不都是伪装的湖南菜?”

“也对。”

我突然停下脚步,注视着常莎。

眼角的鱼尾纹确实更明显了,而我还是认为,跟我一样不过三十岁出头的她,之所以已经鱼尾纹非常明显就是因为“眼睛太大、太爱笑“。

“你这干嘛?“常莎很敏感,又跟我熟悉,所以她非常理解我注视她的方式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

“想睡?“常莎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嗯。“

我真的,直到断绝联系六年后的现在,也还是认为不需要跟常莎绕圈子。

“吃完饭再说行吧,我挺饿的。”

几年前某一次,我去上海找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说过。

我这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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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完了。

一起回家。

做爱。

然后并排躺着·。我轻抚她的小腹,她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常莎的身体也是完全没变。

既没发福也没消瘦,说明她过的很安稳。

所以我问:“为什么离婚?又是需要自由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都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婚姻的事情。

“很俗气的原因。”常莎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拒绝生孩子。而他特别想要个女儿。”

“哦。摇滚乐手通常都喜欢女儿,我这么觉得。”

“嗯。疯狂的想要个女儿,街上看到别家的可爱小女孩,死盯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变态恋童癖。“

“像是《舞!舞!舞!》里的那个人。“

“不知道,没读过那本。“

“两年前出的。“

“哦。”常莎调整了一下睡姿,说道:“我给了他个女儿。”

“啊?你还是生了?”

“不,领养的,从孤儿院。”

我沉默片刻,说道:“还真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嗯。然后……“常莎把另外一条腿也搭了上来,说道:”然后,我发现,这个人只是想有个女儿,却不想养育一个女儿。“

“见过这种人。“

“嗯。我的工作很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但女儿的事情一律不过问,就在那不停的练琴。我需要送女儿去幼儿园,给女儿做饭,处理女儿出现的各种问题。她经常生病。”

“然后你们就开始吵架了?”

“必然的。吵得不可开交。我砸了他的吉他,他砸了我的电脑。那,离婚。”

“哦……”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老马一直不跟杨薇结婚了,因为老马不想陷入到这样的境地中吧。

“那女儿呢?”

“当然跟着我啊。”常莎微笑着说道:“现在壮实多了,很聪明,五岁啦,准备上小学咯。”

“挺好。其实我也很想要个女儿。”

“什么?你难道是想说你要跟我结婚?”常莎眨了眨眼睛。

“没这个意思,我就是也喜欢女儿罢了。”

“如果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找到你的妻子,那告诉我一声。我们结婚。有个现成的女儿,多好。”

我知道,这其实也是在“给我点安慰”。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我打趣的说着:“所以得再过十年才能彻底不信天蝎座和射手座没法坚持?”

“呵。”

常莎不回答,坐了起来,笑嘻嘻的说道:“我去喝口水,然后继续。”

“继续,你指……”

“当然了。大老远跑过来,难道一次就打发了?”

“体能测试又来了是吧。行,亏了我今天吃的很饱。”我也笑嘻嘻。

跟十年前一样,没完没了的做爱,甚至那种勉强感都消失了。

上午。

常莎走了。我送她去了会议地点。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Volvo 345里,我们两个互相调侃着谁的哈欠打的更多。

不过,从她跟我告别时的态度看,我不认为她会在三年以内再联系我。

我顺路就去了学校。

主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是那位年龄与我母亲近似的女秘书。

“陆老师,他们去哪了?”

虽然只是个秘书,因为年龄的原因,我这个副系主任也得称呼她“陆老师”。

“哦,柳柳和安康去帮专业学部整理材料了,克洛伊……我不知道,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陆老师倒是会叫她“克洛伊”而不是“章姗”。

这跟她之前的工作单位是奥迪中国分部有关。

而开着Audi Quattro的男秘书安康,似乎跟陆老师有些什么亲戚关系。

安康,有趣的名字。又是个城市。

不过他不是安康人,他是铁岭人。

我就没法玩“长沙人常莎“这样的梗了。

唉,常莎,几个小时前还躺在我身边,我还是怪想她的。

我甚至开始相信,十年后如果我真的打电话给她说,结婚吧,她会立即答应。

然后我就有了个现成的女儿——不过,十年后,十五岁了,怎么相处?

我又想到了《舞!舞!舞!》里的雪。

被常莎养大,说不定就是那个样子。常莎当年最喜欢的乐队也是Talking Heads。

我的校友组建的乐队。

唉,说不定,选择去申请罗德岛设计学院,可能就是因为常莎总拉着我听Talking Heads。

陆老师似乎有些话想跟我说。

她想说,又不好意思主动发起,我想肯定是些关于私人生活的事情。

别误会,我不是跟这位妈妈级的秘书有什么男女关系——她只是好多次的试图给我介绍对象。

她要不是生的全是儿子,我想,必定会竭尽全力的“推销“给我一个女儿了。

我从来都没有在系里伪装未婚,我的婚礼,这些人都参加了的,然后惊叹在教堂里举行婚礼原来气氛如此之好。

但一则报纸上新闻把我暴露了:《美女年轻平面设计在赫尔辛基神秘失踪,丈夫启动全世界警力寻找》。

新闻里没有任何具体姓名,只提了些机构,但认识我的人全都看明白了。

“启动全世界警力“的丈夫,就是我。

太夸张了,哪有全世界警力,最多是全欧洲。

不过,新闻么,报纸么,可以理解。

而陆老师这次又要把什么样的人介绍给我呢?

我却想错了,不是介绍对象。

而是告诉我系主任迟娜娜女士为什么要去青岛。

“他们都结婚多少年了……“陆老师一边看着某张文件一边说道:“总是生不出孩子,去请教老师父,人家告诉他们,去青岛一趟才能怀上。”

“呃……”

这叫我如何评价?都1990年了,还搞封建迷信?

为什么是青岛?那地方就在迷信层面都跟生育没有关联吧。青岛人如果生不出孩子,“老师父”也会建议他们去泰山嘛。

当然不需要问陆老师“这是为什么”。

而她如何得知如何私密的信息也不用问为什么。

这个年龄的妇女,总是能莫名其妙的知道许多私密信息,一直都是这样。

我母亲也一样。

我随便说了些不相干的话,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有人敲门,我说进来。

是克洛伊,跟往常一样,微微烫过的长发,眼影和口红点到为止会让人误以为完全没有化妆的脸,裙子,中高跟鞋,在我面前坐下,不停的变动双腿的位置。

但就是一直没说话。

共事五年了,我知道她如果以沉默开场,那肯定是遇到了不舒服的事情。

于是我问道:“怎么了,需要帮忙么?”

每次,她如果专程来找我却一直沉默,就是在等我说这个。

“欧志成!他什么来头啊!”

克洛伊表情淡然,语气却是嘶吼一般。

欧志成是我们北京大学艺术系的电影专业的一把手,五十多岁了,号称是个著名导演,但有他署名的电影,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四部,还都是几十年前的动画片。

他的说辞是,经历过动荡年代,许多胶片都消失了,他的作品不止这些。

派头非常足,宗师级别的派头。不过也理解,我们这里电影专业的学生——例如曾明——很可能一辈子也没法当四部动画电影的导演。

“欧志成怎么了?”

我没法回答克洛伊的问题,因为,我也不能完整解释欧志成“是什么来头”。

许多个版本,没有哪个听上去像是完全真实的。

“他让我去陪一个什么大老板睡觉。岂有此理,把我当什么了!“

克洛伊真正的吼了起来,语言粗糙,但也没有流泪什么的,看上去像是一种政治抗议,游行示威那种。

“别理他。犯不着生气。他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些家伙只是精通吓唬人的伎俩而已。”

不是在单纯安慰克洛伊,是因为虽然我不清楚欧志成到底“什么来头“,但从他一贯的言行来看,他确实太像靠谎言”吓唬人“才能一直往上爬的人了。

“唉。”克洛伊在又一次交换双腿位置之后说:“我是拒绝了啊……我也没一直生气,这种事情都遇到多少次了啊,要是每次都生气那不早就气死了。”

“反正,别搭理,没事的。”

“我明白。”

克洛伊站起,整理了下皱了的裙摆。

而后说:“下学期很可能我就不在这里了。我不想离开,但可能我不得不离开。”

“哦。”

我不想多说多问什么。

但我会帮她留在这里。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希望她离开了。

而长久把她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明白稍稍做些什么就可以睡她。

而是,我的工作确实需要她。

明确刻意释放的性感以及克洛伊这个名字,让基础部的其他人都不肯相信她真的愿意好好工作。

上班第一天那个夜总会风格的浓妆艳抹可能直接在一开头就丢失了大家对她的信任。

但其实五年来,她完成了过半的行政以及教学协调任务。

或者,她只是对于我指派的任务格外努力?毕竟我们是同乡。

山东人,孔孟之乡,礼仪之地,“中国的耶路撒冷”。同乡这个身份的分量很重。

她比我小四岁,而我们在青岛的家庭住址只相距不到十公里。

“如果不想离开,那就别离开。”我稍微停顿之后说:“没人能强迫你离开,我保证。”

这种话有点过界,但我知道克洛伊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保证。

“唉,我得请你吃顿饭了。”克洛伊低头看着自己粉红色的指甲。

“现在就去呗,都十一点多了。”

“现在?现在能去哪?”

“White Castle呗,那不是最近的?”

“哪有在这种地方请领导吃饭的啊,不像话。”

“那就我请你吃饭好吧。”

“不,即便是White Castle,那也是我掏钱。”克洛伊的态度极为坚决。

“行。那现在可以出发了。”

学校距离White Castle步行只需要三分钟。

“唉。”

克洛伊一坐下就叹气。

“怎么了?”我问道。

“知道么,这是我第一次请你吃饭,却是在这种地方。”

“这怎么了。”我捏着塑封的菜单说:“White Castle是美国第一家连锁汉堡店。1921年就有了。想想看,说不定费兹杰拉德和海明威当年都吃White Castle。”

“然后。”我接着说:“White Castle的老家是Wichita,不觉得这个城市的名字很有趣么。听上去像是诞生巫婆而不是汉堡店的地方。”

“唉……”

克洛伊又在叹气,而后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告诉陆老师,我不是什么被有钱人养着的金丝雀。”

我抬起头,说:“干嘛在意她怎么看你。她都这把岁数了,不会一直在这里的。”

“就……我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我发现这次暑期班的那些老师都在背后如此议论我。我担心她可能已经跟全校上下都……呃,所以,今天欧志成才会那么直接的……唉,不说了,不想再生气了。”

克洛伊托起腮,望着没有风景的窗外。

大马路,灰色或红色的楼,街上通过的行人和车辆的形态全都没滋没味的整齐。

所谓大学区么,可不就是这样。

汉堡和可乐被端来了。我们没有要炸薯条。

穿着蓝色制服的店员说:“程老师,章老师,中午好。”

我和克洛伊一齐抬头凝视。

去年教过的学生,应该是工业设计专业,但名字不记得了。

没什么稀奇的,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饭,可不就是会遇到在打工的自家学生么。

学生的表情殷勤,但也没多说话,把食物和饮料在桌上摆好之后就离去了。

“你还记得他么?”我问道。

“姓吴。河南人。大概是。”克洛伊喝了口可乐。

我也喝了口可乐,说:“这么多年了,咱们的学生你能记住多少。”

“没多少。他们刚入校的时候,我会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但第二年,我却得忘掉他们,因为我又要去认识几百个新面孔。脑袋里没那么大地方去容纳成千上万个人。”

“也是。”

我继续喝可乐,克洛伊开始咬牛肉芝士汉堡。

默默对食了近一刻钟之后,克洛伊开口了。

她问道:“你说的那个什么威什么的城市,是个什么地方?”

“Wichita?”

“就是这个。”

“没去过,不知道。”

“哦。那罗德岛呢?跟青岛像么?”

“有点像。不过罗德岛是个州。那个城市叫做普罗维登斯。”

“哦。离纽约远么?“

“不远也不近,最近的大城市是波士顿,只需要一个多小时路程。“

“哦……”

接下去,又是默默的对食。

快餐就是快餐,不需要坐在那里很久,拼命的寻找谈话主题。

这就很好。

我们一起回学校。

各自回各自的办公室。

柳柳给我送来了从传达室取来的一大堆信件。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信?我最近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

原来大部分都是赫尔辛基警方寄来的。每封内容都一模一样,就是通知,很遗憾,我的妻子还没有找到。

看样子,从今年开始,他们开始每个月都给我写这么一封信。

可不知为什么却在七月一口气的给我寄了过来。

大概是行政程序出了问题。

剩下的几封是些学术活动的邀请函。

都不像是地道的机构举办的,所以我不会去。

我把赫尔辛基来的七封信放进抽屉,其他的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怪想常莎的。

我去了她开会的地方,离我的学校很近。

可能她未必想这么快就再看到我,但允许我任性一次。

在那里等了一阵子,正好遇到了会议的一次休息。

我果然看到了常莎。她一边跟人说话一边走出了那栋大楼。

她没有发现我,然后我就走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