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1990(4)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下午4:36
总字数: 3664
周四的东德艺术讲座出人意料的成功。
一个暑假的夜晚,只有三成的学生还在学校里上课,但可以容纳五百人的讲堂坐的满满当当。
明显是别的系的学生也来了一堆。
我想,讲座这么受欢迎,还是跟DDR拿了世界杯冠军有关吧。
莱比锡大学的女硕士准备的极其认真,或者说她可能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否则不会有那么齐全的幻灯片。
她令我惊艳的表现是,不仅仅系统介绍了东德本土的现当代艺术,还提到了许多东欧国家受东德影响或有关联的艺术。
例如,南斯拉夫乐队Laibach。
我是真没想到她对这个乐队那么熟悉。
她完全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听非古典音乐的人。
讲座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几乎没人中途退场。
我借着颜色发红的街灯走向我的Volo 345。
然后有人在我背后说道:“程老师……你好。”
你好。
这一定是曾明。
确实是她。
她今天穿了条很长的蓝色裙子,腿几乎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但齐刘海、浓妆和超高跟的凉鞋完全没变。
还是有点土气。
“来听讲座?”
“嗯。”她点头。
“是了,Ich bin Deutsche! 哈,你肯定会来。”
“嘿嘿,Ich bin Deutsche!”曾明有了点活泼劲,说道:“程老师,我是不是没接到你回的电话啊?”
如此来问我有没有给她回电话,也挺曾明的。
我实话实说:“对,我给你打回去过,但没人接。”
“呃……”曾明停顿了十几秒,说:“唉,最近经常在外面,总是接不到电话。”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想吃饭,可以。你定地方就行。”
“明天可以么?”
“可以。”
“呃……可以吃江浙菜么?”
“为什么不呢?”
“哦……三里屯有家雨秀楼,是不是也离你家很近?”
“算是很近。三里屯就那么大点,像样的地方都离我家很近。所以,就在那里?”
“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
你也不用一直这么小心翼翼吧。
她只有喊出“Ich bin Deutsche! ”的时候才不那么小心翼翼。
“就你自己?”
既然已经知道她很可能是跟男朋友住在一起,我还是多问一句吧。
“啊……是,就我自己。可以么?”
“你自己决定啊。”
“嗯。”她思考了一下,说道:“还是就我自己。谢谢老师。晚安。”
没有再要求抱一下,她立即转身走了。
然后她上了一辆黄色的跑车,看样子像是Supra。
嚯……
我很想过去看看开跑车的人的模样,这种车不算贵,但可够显眼的。
但这种无聊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到底是男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呢?
总觉得曾明不像是有男朋友的状态。
我不再思考关于她的问题。
开车,回家。
半杯爱尔兰威士忌,然后一张Sisters Of Mercy的唱片。
睡着了。
=========================================================================
=========================================================================
雨秀楼这家饭店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但曾明定下这里,我不想挑剔什么。
吃饱肚子肯定没问题,只是绝对不是我的首选。
她会被那辆黄色的Supra送来么?
当然没有,她坐的是出租车。
看来单独跟我见面的时候,她在回避那个人的出现。
这其实可能还是说明她想跟我睡。
但如果那是男友,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迈出去。
她今天穿了条样式相对郑重的裙子——不是吊带,袖子上覆盖着一层纱,长度过膝。
然后又是黑漆漆的丝袜。
你为什么对这种东西有执念呢?
我们落座,我让她点菜,告诉她,我吃什么都行。
结果,她点了四道菜,全是荤的。
就觉得我这么爱吃肉么?
不对,大概爱吃肉的是她。
这真“Ich bin Deutsche”。
那为什么你还这么瘦呢?
“为什么你变得这么瘦?”我终于提出了这个问题。
“为情所困。”曾明认认真真的说道:“听上去很俗气,但确实,为情所困。”
“哦。”
我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了。
可曾明自己在那说道:“也许也不叫为情所困。是一种爱情尾声里的挣扎。”
“爱情尾声。”
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有那么点诗意。
“尾声的有点久。”坐的极其规矩的曾明说道:“已经整整四个月了,分不开,却也没法和好如初,就这么挣扎。然后我就瘦了。还是住在一起,但每天如果不是冷战就是吵架,没法正常说话,就这么过了四个月,还是分不开。”
“哦。”
我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祝贺你毕业作品终于可以进行了。”
我必须要把话题引开。
“谢谢。一块石头落了地。”曾明发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跟大家一样,试图进入个剧组。但很难跟电影学院的人竞争。或者,就干脆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呃……就是,画画,写诗。不做正事。”
“那些也不能说不是正事。”
“嗯……”曾明停顿片刻之后说道:“但大概不能这么干,我还是得养活自己。”
说实话,我们艺术系电影专业的学生,还真的不太容易养活自己。
本来都该去当导演,但据我所知现在真正赚了点钱的,其实是继承了家里的钢筋生意。
“还会留在北京?”我又问道。
“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在我家乡那个小镇,我更是什么也做不了。其他的城市,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果然是小镇出来的女孩子。
“可以接着读书。如果是硕士的话,可以进学校教书了。”
“读不动了。”曾明语气有些可怜的说道:“我不很聪明,四年本科已经是我竭尽全力才坚持下来的……好多课都险些不及格。”
我说道:“你应该不是不聪明,而是你非要做些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就跟你的毕业作品一样。还有一年级那次写生课,你全交黑白画,如果遇到特别较真的老师,你也得不及格。”
“呃……”曾明微笑,说道:“这也得感谢程老师高抬贵手,居然还给我了85分。”
“因为你确实画的很好,那一届学生里,我不得不说,你的手绘功底是排在前五名的。”
“唉,原本是准备学油画来着,但没考好。”
“怪不得。”
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那就干脆不说了。
有人经过,带着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曾明。
这种好奇可能是无意义的,也可能是觉得曾明这样的女孩好像跟浓妆不该有关系。
而且还不是那种以艳丽为目的的浓妆,纯粹只为了突出眼睛。
曾明找到了新话题,她问道:“老师,是不是当时你刚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以为我是个男生。”
“说实话,我看学生名单时没去想谁是男的谁是女的。”
“哦。”曾明轻笑,说道:“不过,对不起,老师,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以为是位老学究。”
“哈,我也有同感。”
是啊,程望之,这样一个名字总让人联想到王羲之、胡适之什么的。
是模仿的王羲之,因为我父亲是个书法爱好者。
我告诉了她我名字的来历,她也讲了她为什么会叫曾明,以及说了她有个英文名叫Esther。
多典型的基督教家庭的名字啊。
好,这下又有安全的新话题了。
我问她教会的情况,她说离开故乡之后就没再去教会了。
我开始替她想顺义有些什么教会可以去看看。
我说了几个名字,她从手袋里拿出纸笔,认真的记录。
附近又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的确,我和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会是讨论教会的人。
上菜了。
我们的话题又漂移到了音乐上。
跟我预料的不差,她喜欢的也是哥特或者后朋克。
我跟她讲了前几天去看了Girls Under Glass的演出。
她居然也知道这个乐队。
不过冷不丁的问了句:“老师,是你一个人去看的?”
我也没必要隐瞒什么,就说道:“不,跟基础部的杨薇老师一起。你还记得她么?”
“怎么会不记得。”曾明带着几分羡慕说道:“她长得那么漂亮……肯定印象很深啊。”
“本来是约了她和她未婚夫一起,结果她未婚夫突然有事,就没来。”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像是在故意解释什么。
“哦。”曾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说道:“听说她未婚夫是位有名的摇滚乐手,对嘛?”
“算是有名吧。”
曾明端起白瓷杯喝茶,姿势跟古人似的,用长袖垂下的左臂遮盖着端着茶杯的右手。
用得着这么庄重么?
我开始介绍杨薇未婚夫的那个“白马”乐队。
曾明对ZZ Top就很不熟悉了,所以无法联想复制ZZ Top风格的“白马”是个什么光景,满脸的困惑。
于是我又介绍ZZ Top,然后扩展到美国南方摇滚的整个光谱。
就这样,在讲座式的气氛中,一顿饭吃完了。
这就挺好的。
走出饭店,分别在即。
“还可以抱一下么?”
哈,昨天晚上在学校里,那辆黄色Supra在旁边,你就不要求“抱一下”,今天就你自己,那就还要“抱一下”。
我算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是,对不起,那一步现在就是不能迈出去。
还是虚虚的用双臂环了她的肩头,她的身上又有烟味,而她还是并没有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