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部的三号人物,另一个副主任卢云凯的画展在天津开幕。
卢云凯,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也是三十岁出头,但没有结婚,甚至目前连女友都没有。
他给人的第一眼感觉是江湖气的油滑,甚至可以说油腻。
所以他的长期单身容易被认为不是找不到女人,而是女人太多,哪个也不想固定。
不过,其实,除了有时候爱吹牛以及确实有点好色之外,他还是个不错的人。
在教学上也从来没有造成过事故,这点就比我强。
他跟杨薇都是沈阳人。
杨薇就是他介绍来的。
那一天,他首先眼睛发亮的跟我们说的是杨薇是个大美女,然后才介绍她的学历资历什么的。
结果刚开始大家都觉得他跟杨薇“有一腿”。
这种传言不知为何也就慢慢消失了。
天津……为什么会是天津。
我妻子就是天津人,虽然她成长在成都。
我、杨薇、系主任以及系里其他几个固定教师都分别赶了过去。
有人开车,有人坐火车。
总之,十一点开始的开幕酒会,我们全部按时到了。
老实说,版画专业毕业的我,认为卢云凯展出的这些作品很平庸。
一种努力过还平庸的感觉。
但酒会很是像样,葡萄酒全是法国进口的。
而通常的画展酒会也就是用张裕而已。
卢云凯搞的极其大方。
他晚上要在起士林请我们所有人吃饭,还给我们都在喜来登订了房间。
喜来登,三年前开业的五星级大饭店,阔气。
我们住下的原因是第二天还有一个“卢云凯艺术作品研讨会”,他也邀请我们参加。
好家伙,研讨会,这弄得跟老专家似的。
但系主任饭都没吃就回北京了。
也许她很忙,也许她真的很怕北京以外的任何地方。
吃西餐的好处,就是宴席时长不会拖太久,也不会有没完没了的敬酒。
聒噪程度也低。
人一到那个环境,不自觉的就收敛了,开始尽量显得文雅。
吃完饭,有人建议干脆一起走回喜来登,消消食。
需要走一个多小时,但正好是许多人饭后散步的时长。
大家接纳了这样的建议,集体遛弯。
可走着走着,人们走散了。
别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还并肩而行的只有我和杨薇。
她今天穿着粉红色的衬衣和白色喇叭裤。
她很少这么穿,太不像摇滚女青年了。
我们聊一些新出的专辑。
Sonic Youth的《Goo》。
Bad Company的《Holy Water》。
Danzig的《Danzig II》。
诸如此类。
似乎四六不搭的,但我们就是在听这些东西。
等到我们发现别人都不知道去哪的时候,已经是要走到喜来登门口了。
“诶?他们人呢?”杨薇东张西望。
“我想可能有人想再去别的地方转转,有人跑去河边看夜景之类的。去酒吧也说不定。”
“也许有人走的特别快,早就回来了。”
“也很有可能。”我耸了耸肩。
“也许有人早就走累了,中途就叫了出租车。”
“说不定。”
我们为什么要认真讨论这样的问题?
我们进酒店,进电梯,上楼。
我们所有人都住在七层。
我和杨薇继续谈论着音乐,然后在我准备关上房间门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怎么跟进来了?”我注视着杨薇。
“再聊一会儿不行么?时间还早吧。”杨薇也注视着我。
我并没有看到欲望的气息,只是学术交流似的认真。
那就再聊一会儿吧。
话题转向国内的乐队。
我说了去年我短暂参与的工业摇滚乐队“唯物论”,我曾经负责合成器。
这乐队的核心人物是一位比我大了十岁的学长。我们模仿KMFDM的风格。
“弹得很差,所以退出了。跟不上大家的水平。”我说。
杨薇说:“老马的乐队一直想让我去弹贝斯,但我也干不了这个。我练过一阵子,手疼的不行。”
“这个理解。本来我也想当贝斯来着,后来就变成了不会手疼的合成器。但也没弹好。“
“抽么?”杨薇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Lucky Strike,不过我一看就知道是美国货而不是我时常买的青岛英美公司生产。
“为什么不是中华。”我戏谑的说道。
“还真有点买不起了。”杨薇耸了耸肩,说:“近来老马在换乐器,钱很紧。”
“来一根吧。”
我们相对吞云吐雾。
“老马是要升级设备了?”我问道。
“要换风格了。”杨薇轻轻呼出白烟,说:“不学ZZ Top了,要改成民谣摇滚,Tom Petty那种。”
“也还好,跟ZZ Top的距离也不是很远。”
“借着改变风格的机会开始大买新琴。”杨薇带着几分无奈说:“他原先那些也不是不能接着用。”
我们开始讨论起乐器,我说我喜欢哪些合成器,她说她喜欢哪些贝斯和吉他。
不知不觉的,烟抽完了,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我很想问她怎么还不走。
可也许,她就不想走了?
这能行么?
我在问自己。
答案还没出来呢,有人敲门。
这个点了,谁啊。
是请我们住酒店的卢云凯。
他拎着一捆百事可乐,看到杨薇在,一点都没有惊讶的神色。
坐下,自然的融入聊天气氛。
这场夜谈又足足延长了两个小时。
不过,这两个小时里,几乎都是卢云凯跟杨薇在说话了,我基本只是旁听着。
卢云凯终于结束了,杨薇跟他一起出门。
出门前,杨薇回头看我,做了个鬼脸。
我对她耸耸肩。
挺好,这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
=========================================================================
又有曾明的电话留言。
真是有趣,为什么好像每次我都接不到她的电话。
不,还是接到过一次的,世界杯决赛的那个晚上。
还是细细弱弱,小心翼翼。
她的留言是问我有没有席勒的画册,能不能借给她。
埃贡·席勒,还真像是她会喜欢的。
我恰好有。
我回过去,又是没人接。
这次我还是留言了,我让她明天上午十一点来我的办公室拿,我会把画册带去学校。
之所以选择让她来学校拿,是我想看看是不是那辆黄色Supra把她送来的。
而且明天我也必须去学校,有一堆事情要安排,系主任病了,卢云凯还在天津经营他的画展,所有都得我自己来了。
当然,卢云凯本来也不怎么管行政和教学安排,他的职责是他最擅长的——外联。
第二天了,我十点抵达学校,拿着一本席勒的画册,直接进了我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一早就有人来办公室找我。
不是曾明,不是克洛伊,是年长的秘书陆老师。
她很少进我的办公室。
今天她突然“驾临”,有点吃惊。
她坐下,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的说道:“这个事呢,我已经给迟老师说了,她叫我也跟程老师你说一下。”
我以为又是哪个临时教师出了问题。
而她是告诉我,儿子结婚了,应该过不多久就要生孩子,她正式决定,暑期班结束就辞职,专心回去准备给儿子带孩子。
“所以,需要有个人接我的位置。”陆老师说:“克洛伊想接。你的意见呢?”
前面说过,四个秘书没有纸面上的层级差距,但实际上根据资历有微妙的上下级关系。而年龄最大,在基础部工作时间最久的陆老师自然是层级最高的那一位,几乎应该是个办公室主任。
她也试图从学校要一个办公室主任的头衔,但因为是退休返聘人员,不能给与这样的职位。
但她有这样的权力。
克洛伊虽然年轻,但在基础部的工作资历也仅次于陆老师了,如果陆老师离职,理论上来说就该是克洛伊接替她。
而陆老师却问我“克洛伊想接。你的意见呢”。
而且之前陆老师已经询问过系主任。
这说明她和系主任都不想让克洛伊接。
理解,克洛伊怎么看都不像个办公室主任级别的人物。
“让我想想吧。”
我只能先拖一下。我知道克洛伊其实有能力干这个,但如果我此时力挺她的话,绝对要有不好的传言出现了。
这种传言我还能扛,但对克洛伊可能就是毁灭性的。
得想个好办法,所以我需要拖延一下。
于是我冠冕堂皇的说道:“陆老师,你的位置很重要,我是不希望你离开,没人能真正替代你。要不,你考虑下别走?至少,别这么早就离职。从结婚到生孩子,总还得有个过程吧,这几个月,留下行不行。我们真缺不了你。”
打官腔嘛,这事我熟的很,虽然不喜欢,但从小就跟我爸学的十足十。
这种基础等级的官腔居然还让陆老师很受用,她带着真诚到甚至有些羞涩的笑容说道:“哎哟,程老师,真是过奖了,我这点工作也不是非我不行……我是不该就这么走了,九月份又是一大堆新学生进来……嗯。我考虑一下,也许我就一直工作到孙子真的生下来的时候吧。”
“有劳有劳……还是祝你家公子早生贵子。”
空洞的漂亮话扯来扯去,陆老师最终喜滋滋的离开。
至少看上去喜滋滋吧。
没过多久,克洛伊又来了。
把我吓了一跳。
微微烫过的长发不再披在肩上而是扎了个马尾。
彻底素颜了。
没有裙子,是白衬衣和宽松牛仔裤。
平底鞋。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克洛伊。
不过我明白她的意图。
“就那么想接陆老师的位置么?”我半打趣的说道。
“不该我接么?”克洛伊一屁股坐下,望着我。
穿成这样,可把眼神搞的跟含情脉脉似的,以及不停变换双腿位置的习惯一点没变。
“你突然变成这样,说明你肯定听到了什么消息。”
“何止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克洛伊继续望着我,说道:“那是直接告诉我,不是我。至于这样么?沉默的拒绝也更礼貌对不对。我在这工作五年了,我真正犯过什么错么?”
我不好说什么。
你今天这么穿,说明其实你很明白你没犯过错但这些人都认为你“错了”的原因。
“想想看……其实接了陆老师的位置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工资又高不了多少。”我试图安慰她,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但就是不公平啊……唉。”
克洛伊起身,走到我的办公桌跟前,干脆坐到了我的桌角,然后把一只脚踩在了地上的书堆上。
瞧瞧,穿裤子也是有好处的吧,以前总穿裙子的你可不敢以这种已经显得豪放的姿势坐我的桌子。
“算了算了算了,还是那句话,不能把自己气死。”
克洛伊看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席勒画册,说了句:“喜欢起这么病态的东西了啊。”
“一个学生要借的学习资料。”
克洛伊抓起画册翻看着,说道:“是基础部的么?借这种画册,如果是女孩,你小心点。”
“两年前是基础部的学生。你要这么问的话,艺术系这么多学生谁不是基础部的学生。”
“提醒你校规而已。”克洛伊继续翻着书页。
“我从来没有忽略过。”
“知道么,席勒这样的东西,我也能画。”
“是,我不怀疑这个事实。”
克洛伊虽然是油画专业的专科毕业生,但手绘功底也算是很不错,她想复刻埃贡·席勒当然是没问题。
“可是你还画画么现在。”我问道。
“让我怎么画?时间,钱,统统都没有。苟活罢了。我可以跟那些家伙一样把学校的颜料画布偷偷拿回家给自己用,可那样的话,我不早就得滚蛋了。”
克洛伊把画册合上,轻轻放回我的跟前,又问道:“如果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你能帮我找个地方么?任何城市,任何我能胜任的工作——你知道我能胜任什么,对吧?”
她没有明显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问我“今天食堂里的粥是不是稀了点?”
我也不再搞什么“保证没人能强制让你离开”的承诺,我现在发觉,可能有些事情已经要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我朴素的说了句:“尽量坚持,这里未必留不下,而我也会帮你找。”
“我需要做些什么?”
“跟以前一样,准备好简历和自述,写的漂亮点,但别有太多虚假。我会帮你搞定推荐信,相信我,五年了,跟你共事过的许多人都对你印象很好。我去找他们。”
“就这?”
“那不就这样么?”我抬起头看她,说道:“那任何人想换个新工作,不就需要这些?”
“哦,是,明白了。”
我们不再继续交谈,而她还坐在我的桌角,又拿起埃恭·席勒的画册翻看。
我继续埋头审阅几位特别积极的基础部教员提前提交的教案草稿。
有人敲门。
我头也不抬,下意识的喊了声“进来”。
“啊,对不起!”
一个细弱、小心翼翼的声音。
必定是曾明了,她站在那里,明显很慌,活像一只闯进了猫窝的小仓鼠。
该死,一直跟克洛伊说话,一直看那些没几个靠谱的新教案,都忘了瞧一眼曾明是不是被黄色的Supra送过来的。
席勒的画册还在克洛伊手里,我不得不说道:“克洛伊,劳驾把画册给她。”
克洛伊不声不响的从我的桌子上跳下,不声不响的把画册递给曾明。
曾明鞠了个几乎九十度的躬,说道:“章老师,程老师,谢谢。“
“不客气。”克洛伊的语气很和蔼。
“多谢,多谢。”
曾明逃跑了。
克洛伊笑了,说道:“我把这姑娘吓到了。她两年前就莫名其妙的很怕我。”
“你个子比她高一个头吧,她能不怕?”
“得了。我还是走吧。最后努力一下,其实迟主任的话还没说死。我再试试看。”
“嗯,努力一下。”
“你有夏加尔的画册么?”
“有。”
“也借我一下吧。”
“没问题。”
克洛伊大步流星的离去,我赶紧来到窗边,想试一下还能不能看到曾明是不是坐着黄色Supra来的。
没有看到曾明,但的确看到了黄色Supra。
再感叹一句,这车可是太显眼了,真他妈的显眼。
是那种极明亮的浅橘黄色。
=========================================================================
=========================================================================
看教案,改教案,打电话确认下学期“够格”的代课教师有几个人能来。
整理违纪学生的名单和“事迹”,上报给教务处进行“最终判决”。
其中一则违纪是两个男生在学校食堂当众接吻。校规上可没有禁止这么做,而偏偏这一则报告写的字数最多。
最后,写的太扯,改都改不好的的教案我得组织好语言委婉的告诉那几位固定教员,这不能用。
此时我就要羡慕我们的大眼睛系主任迟娜娜女士了。
她是可以直接硬邦邦的说出“这不能用”。
呵,美女的特权是么。
把这些事情做完,一看手表,都快七点了。
没觉得真正干了些什么,却已经消耗了九个小时。
《舞!舞!舞!》里的那位说自己是“文化扫雪工”,我大概算是“教学扫雪工”吧。
真完全是伪装成“文化”的低价值的纯体力劳动。
我仰在椅子上,摘下眼镜,使劲揉着眼珠子,都揉的发痛了。
门被突然推开。
“我就知道你没走。”
这是克洛伊。
“你不也没走。”我把眼镜戴了回去。
“等你呢。”
“干嘛?”
“White Castel。以前看不上,上回吃了一次却觉得还怪好吃的。”
“我反正觉得汉堡比麦当劳更好吃,仅限汉堡。”我伸了个懒腰。
“那,去不?去吧!”
“去吧。”
这次我们大概两分钟就走到了White Castle。
所以,你瞧,平底鞋和裤子就是比裙子和高跟鞋效率更高吧。
但,当然,人也不能只为了效率活着。
否则,那也许就会一年到头只吃White Castle了。
克洛伊兴致勃勃的宣布她要买一台Sega MD。
我说,你不是两个多月前刚买过一台什么……雅达利的什么什么来着?
真记不住那名字了,就只记得打了很久的电话,帮她搞定了“虚拟社区功能”。
虚拟社区,至今都觉得又高级又无意义。
中国有十亿人,走到大街上,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真实”社区,你为什么还需要一个“虚拟”社区?
这是赫尔辛基人才需要的吧。
她也说这东西没用了。
不是真的“虚拟社区”是个废物,而是……
“我自己太废了,拿着那个把子,废了半天劲才能弄出一句全是错别字的话,然后人家早就走了。”
“把子”,这是我们山东人对于手持游戏控制器的称呼。
南方人会称其为“手柄”。
“你想在那上边交朋友?”
“就是,跟一些离得比较远的人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克洛伊咬着牛肉芝士汉堡,漫不经心的。
其实没有什么话是可以完全不负责任的,即便对方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
这些话不会对别人造成责任,但经常会一直留在你心里,这是你的责任。
可我还是给她指出了另外两条应该更顺畅便捷的路。
要么像十年前一样在杂志上刊登广告交笔友,《读者文摘》也还在提供这样的服务;要么就是花更多的钱买一台最新的电脑外加所有拨号网络配件,然后注册个BBS账号。
“字迹差,写信,会被人笑话。电脑确实也买不起。我也不是非要去跟陌生人胡乱聊天。那,MD值得买么?”
“一样很贵,但总比电脑便宜点。”
“我再想想。”
克洛伊今天进食的速度比我快多了。
然后她说:“再喝点什么不?为什么这种快餐店都不卖啤酒。”
我还没开口,她立即补充道:“不是说要去酒吧啊,附近那种路边的羊肉串摊子,随便喝两口,行不?”
“别喝醉,你可能不知道我那回把你这一百多斤拖上五层楼有多累。”
“就一杯啤酒,我绝对保证就一杯啤酒。”
White Castle过条街斜对面就有个烤串摊子。
便宜,肉串味道差,酒也不凉。
但就是近。
矮桌子,小马扎,羊肉被炙烤的香气闻起来很诱人,但我们都知道真要吃进嘴里总是像在嚼橡皮。
我和克洛伊相对坐着。
她现在就不一样了,别说一直交换双腿位置来展示身姿了。
她根本不在意腿在哪了,就那么呈八字形的叉巴着。
这其实不也挺好么。
但我不会夸她。
因为她不得不回到这种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的状态,可能是她更本初的状态,却是被迫的,是面临极大危机的应激反应。
她的身体也许会更舒服,但她的心灵大概是被焦虑灼烧到极致了。
她是非常希望自己是性感的都市丽人克洛伊的,我明白,可她却在强迫自己退回去,甚至退到底。
为了生存。
可这都未必有效。
她已经是克洛伊了。在所有人眼里。
而我只能提醒一句:绝对的,就只一杯啤酒。
一瓶正好可以倒两杯,我一杯,她一杯。
象征性的十串羊肉串。
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
她说她想养猫。
我告诉她我养过一只,走失了。所以如果养的话,一定注意不要让房门保持敞开超过一分钟。
酒喝完了,羊肉串没怎么动。
“帮个忙吧。”克洛伊说道。
“你说。”
“陪我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天黑了,我不太敢自己一个人走那么远。“
“回青岛么?“我在打趣。
“你要回去我就回去。但不是,还是在北京。”
“走吧。”
目的地是一个叫大山子的地方。
听上去像是农村,却矗立着一大堆四十年前东德人设计的厂房。
所以我知道这个地方。
从我们学校来到这里需要跨越整个北京城。
确实够远的。
克洛伊都在车上睡着了。
车停下的晃动唤醒了她。
“到了?”她揉着眼睛。
“到了。”
这是一个住宅区,挺新的住宅区,就五六年前建起的。
白色的,外观规规整整,但又不像附近那些东德设计厂房那么硬邦邦的十几层公寓楼。
我知道,这是松下公司的员工公寓。
东德设计的厂房旁边就是松下公司。这挺青岛的。
下车,克洛伊带着我走。
在一栋楼跟前停下。
克洛伊仰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不动。
不说话。
就看着。
这里还有保安巡逻,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拿着根木棍。
来来回回的,每次都盯着我们,但也没说什么。
都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我终于问了句:“不进去?”
“这么干真没意思。”克洛伊转身,说道:“回去吧。”
回到车上,西行。
走到一半,克洛伊说道:“初恋来着,初吻是他的,但只有初吻,别的什么也没干。”
“哦。”
“可我后悔什么也没干。否则现在住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哦。”
克洛伊又沉默。
进入海淀区,她又开口。
“我是被人养着来着。但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那是我交往了五年的男友,正经男友,唯一的男友。”
“哦……”
“但别说我是什么金丝雀啊。我又没在笼子里,我自己觅食、到处走。说我是猫还差不多。”
“嗯。”
“养猫可比养金丝雀简单。小鸟一周不照顾就死了,可猫,只要能让它自由出门活动,丢在那里一年不管也活的好好的。”
克洛伊在笑。
“真的想养猫么?”我说:“我有个朋友,家里时常都会有猫仔。替你问问?”
“要个纯白的。公母都行。”克洛伊整理着扎马尾的皮筋。
“行。”
对话至此结束,直到我跟她一起来到她家门口。
她自己拿钥匙开门,屋里是黑的,她的男友一定又是不在。
她把客厅的灯打开,然后转身对我说:“谢了,再见。”
“再见。”
我跑下一层之后,隐约听到上边又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大概是克洛伊。
大概一看我已经走了,就又回去了。
我得记得给她带本夏加尔的画册。
=========================================================================
=========================================================================
第二天,夏加尔画册我带去了,克洛伊却没来。
我害怕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
赶紧给她打去了电话。
她哑着嗓子跟我说,突然感冒的厉害,所以请假了。
这就好。
她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病,并没有着凉什么的。
我告诉她,压力大了,抵抗力会下降。放空脑袋,暂时什么也别想,纯休息,就好了。
“我试着吧。”她说:“可什么都不想的纯休息可能会让我压力更大。我请假这段时间,能不能给我点工作在家里干干?”
不至于如此的消耗自己吧。
不过我明白,如果她自己选择这么做,必然是如果不这么做,真的会有不好的后果。
“试着写一篇今年暑期班行政工作总结吧。快结束了,会需要这个。”
“好。”
接着,杨薇打来了电话。
她问我,我以前的Kurzweil K1000合成器是在哪买的。
我告诉了她位于地安门附近的一家乐器行。
“老马他们还在买乐器啊。”我说道。
“可不是么,还托人从日本带雅马哈的琴回来。几乎把每个牌子都买了一遍了。”
“雅马哈北京买不到么?”
“他们坚信日本人会把残次品卖给中国。”
“得。”
这种传言不也影响过我么。否则我也不会让人帮我在日本买Luxman的唱机了。
“把你的车借我用一下吧。”杨薇说道:“我的车坏了,我今天要去讲方案,坐出租过去不像话。”
“行。你在门口等着,我把车给你送过去。”
杨薇的住处离学校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居住区,而是废弃厂房改建的工作室。
当然,玩乐队的老马和做平面设计的她确实需要这种租金便宜空间却巨大的工作室。
她在抱着胳膊抽烟。今天又是黑T恤、牛仔裤、马丁靴。
她坐在她那辆浅蓝色的1976年雪铁龙CX的前盖上。
这车属于豪华款,是她从在银行工作的父亲那里接手的。她父亲对CX情有独钟,每辆车都是CX。
东德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们,也对CX情有独钟。
杨薇的这辆,豪华,却陈旧,所以坏掉是常见的情况。
我停下车,熄火,把钥匙扔给她,她稳稳接住。
我半开玩笑的说道:“开我这辆,看上去更像个地道的设计师。“
杨薇把烟头随手弹开,说道:“我是在考虑买辆Volvo。“
“去塘沽买,比北京便宜的多。”
“听说过。”
杨薇走了过来,说道:“我立即就要出发,没法把你送回去了,你怎么回去?”
“你们这门口不就是公共汽车站么?我坐公交慢慢晃悠回去就好了。”
“唉,你说我这人。”杨薇带着自嘲的笑了,说道:“你可以坐公交回学校,我却不肯坐出租去见甲方,我很虚荣吧。”
“是甲方虚荣,不是你。”
“呵……大概下午三点,我把车开去学校还给你。你会在的吧?”
“在。然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得,这来来回回的。你不用送我吧。”
“那你坐公交回家?”
“我不坐。挤死了。”
“哟,这么大小姐啊。”
“最后的底线啦……主要是,你也知道我那个图纸包有多大,提着它坐公交车,大家都恨不得把我赶下去。”
“嗯,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
我们一起笑。
闲聊结束,杨薇真的必须立即出发了。
我确实是坐着公交车慢慢悠悠的回到学校的。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被学生看到乘坐公共汽车上下班是种耻辱”的风气在整个学校里像我、系主任和卢云凯这种有着行政头衔的教师当中弥漫开了。
我倒是不在意。
如果这样就会被学生误认为是个没出息的穷人,那随便你们怎么想吧。
而且我不认为学生会这么浅薄势利,挑起这种言论的一定是教师们自己。
=========================================================================
=========================================================================
接近下午五点了,杨薇还没来。
这很正常,任何时候,讲方案这种事情,实际需要的时间都会比原本预定的膨胀许多。
与杨薇同为平面设计师的妻子,曾遇到过最夸张的情况是——原定中午十二点结束的方案会,愣是拖到了凌晨十二点。
我当时极为不理解的问她,这是怎么拖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她告诉我,甲方提意见,他们团队立即动手修改,一边手绘一边电脑制图。手绘稿甲方觉得可以了,但过后同样内容的电脑稿甲方又说不行。那就接着改。这么来来回回几轮之后,就到了凌晨了。
我这一整天下来倒还算是有成就:初步凑齐了下学期的代课教师,个个“纸面上合格”;帮克洛伊找到了一只纯白的公猫,断奶之后就可以带回去养;甚至还跟书店确定了《相聚一刻》十周年特别礼盒已经订购成功。
《相聚一刻》是目前我最喜欢的日本漫画,而这个十周年礼盒会在正好今年我生日当天在日本发布。
我熟悉的那家书店承诺会以最快速度将礼盒送到我手上。
我又打电话给克洛伊,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还行。”
克洛伊其实在不停的咳嗽。
“那个工作总结不用太急,等你回来的时候,写个七七八八就行。”
“嗯……我明天开始动笔。”
“看过医生没有?”
“去了,的确就是普通感冒。所以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那就好。”
这一通电话打完,时间就已经过了五点。
校园里的大喇叭播放着《跟着感觉走》。
这意味着食堂都开饭了。
《跟着感觉走》这首歌是全校学生投票选出的“晚饭曲”。
五点二十四分,杨薇终于到了。
样子很狼狈。
头发支棱着东一个西一个的杂毛,脸上有着个蓝色的污渍,嘴唇上全是翻起的白皮。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讲图,不就总是这样。
但她的神情并不沮丧。
所以,我问:“成了?”
“成了!妈的,终于成了。”
杨薇把车钥匙扔给我,我也稳稳接住。
我送杨薇回去。
在她那个由废旧厂房改造的居所加工作室门前,站着杨薇的未婚夫老马。
个子挺高,瘦,脸上有坑,目光坚定,站姿板正。
我和杨薇都下了车。
老马过来,跟我握手,也没有太多寒暄。
“薇薇,怎么样?”老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中全是关切。
“成了。这回确定成了。”杨薇对老马微笑。
“我走了啊,回见。”
我钻进没有熄火的Volvo 345,调头驶离。
这个厂区有一半的厂房都租给各种各样的文艺工作者了。
到了厂区门口,我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是曾明,东张西望,肯定是在等出租车。
或者那辆黄色Supra。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很快就给了自己答案——她们电影专业的一位骨干教授也在这个厂区有工作室,
我不想在她跟前停下。
可她认出了我这辆车,拼命对我挥手。
那我不能当没看见了。
车窗摇下,我问道:“有何贵干?”
她又穿着世界杯决赛那天的白色吊带裙,还是不隐藏胸罩的肩带。
四根带子挂在肩膀上,还是让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程老师,我要马上回学校,能带我一程么?我实在打不到出租。公交也挤不上去。”
她这倒是不怎么语气小心翼翼了,看来“马上回学校”确实是头等大事了。
晚上六点了,确实很难打到出租。
此时的公交车你这个小身板确实也挤不上去。
那就上来吧。
在堵车。
我不得不告诉曾明,这没法“马上回学校”了,实际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学校”。
“唉……唉……”曾明可怜巴巴的说道:“八点半能到么?不行的话我走过去。”
“八点半自然是可以。”
我仔细估算了一下,又说道:“根据经验,九成七点多就能到。”
“啊……”
曾明松了口气。
就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就像是一个充气过满的气球人偶,本来到处都挺得硬邦邦的,但塞子被拔开了五秒,嘶嘶声响了一阵子之后的状态。
然后她问:“程老师,我能抽烟么?”
“你还抽烟?”
这倒是让我着实惊讶……不过,想想看,不是总在她身上闻到烟味么?
为什么之前就没想到其实是她自己会抽呢?
“就……其实烟瘾挺大来着。”曾明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道:“去年暑假跟着个剧组实习,所有人都在抽烟。一个夏天过去,我也变老烟枪了。”
“但我之前从来没见你抽过。”
“我忍着呢……”曾明迅速的看了眼我,然后又直视前方,说道:“我看程老师你不抽烟,就……觉得如果我抽烟的话,会显得很不像话。”
“然后现在?忍不住了?”
“嘿嘿……”曾明又有了点活泼劲,说道:“我闻到你车里有烟味,所以突然就觉得我抽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然不是问题。”
我能怎么说呢?我自己自然是不会在车里抽烟的,现在的烟味明显是杨薇留下的。
不过,要不是曾明这么一提,我还都没意识到车里有烟味。
曾明开始抽烟。
居然是Newport。
真是到了老烟枪级别了。
这味道倒也很熟悉,因为得名于罗德岛州最著名的海港城市Newport,这种香烟在我住了两年的普罗维登斯是最为流行的。
我又想到了克洛伊的那个问题:罗德岛和青岛像么?
似乎……都有军港,都跟香烟有点关系,都有好喝的啤酒——那就,挺像?
唉,说起来,真怀念Narragansett啤酒啊,国内至今还没有卖的。
虽然是拉格,我通常并不喜欢拉格,可Narragansett的味道就是挺合我意。
“啊,程老师,能不能停一下。”曾明突然说道。
“怎么了?”
“有个同学,也把她拉上好么?”
女孩子,矮矮胖胖,戴着眼镜,面熟,记不住名字。
但肯定是我教过的。
幸好我不在车流里硬挤,一直保持在最右道,所以想要停下也不是问题。
这女孩上车之后,用亲眼看到弥赛亚降临似的口气说道:“感谢上帝,我刚才真的绝望了。小明,真没想到是你把我救了。“
“是程老师啊,他救了我们两个,我刚才也很绝望来着。”曾明回头看着另外那个女孩。
“希望早点到学校吧。你们是有什么活动么?”我问道。
“王教授的讲座啊。”另外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说道:“我们要是不到场,多说不过去。”
“哦……”
真是稀奇啊,她们那个电影专业的“大拿”王教授为什么会在暑期开讲座?通常这不是“大拿”该干的事情。
他也遇到了什么职业危机不成?
“还记得我么,程老师!”戴眼镜女孩的声音热情洋溢。
“呃……陈蓓,对吧?“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
“哎呀,太荣幸了,您还记得。”戴眼镜女孩像是想从座位上跳起来。
不过接下去也没有攀谈什么的,曾明也不说话,只在那抽烟。
路上没有堵那么久,不到七点就到了学校了。
曾明和戴眼镜的陈蓓一起致谢,一起下车,然后用某种南方方言开始谈论着什么。
看来又是同乡。
但曾明平时说话完全没有口音,而戴眼镜的陈蓓口音很重。
就是如此了,我是不是需要去把车里烟味清除一下?
=========================================================================
=========================================================================
柳柳还在基础部主办公室里。
还是穿着条纹T恤和牛仔裤。
我只是顺便来看一眼,反正又到学校了。
“就你自己?”
这话好像对她产生了某种惊吓,她愣了几秒才说道:“呃,就我自己。”
唉,是不该冷不丁跟她说这么一句,的确会产生误解。
但愿她别想太多。
“是要加班么?”
柳柳点头。
“那安康去哪了?”
如果是需要加班,如果柳柳在,开Audi Quattro的男系秘书安康一般也得在。
“诶,这个……”柳柳用手掩住嘴,轻声说道:“程老师,他女朋友来了,他们去吃饭了,他应该过会儿就能回来……这没事吧。”
只要陆老师不在,那肯定就没事。
不过我问柳柳:“你们这是为什么要加班?”
“不是克洛伊请假了么,今天的事情就没做完。”
看来克洛伊得时常请假才能让大家明白她有多重要。
但我的印象中,她工作五年,可能请过的假加起来都不到一周。
“安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柳柳看了看钟表,说道:“他说就是去学校门口的快餐店吃饭。”
行吧,看来又是White Castle。
“你忙吧,我这就走。”
在这里盯着他们加班只有徒增他们的紧张。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白噪音。
天还没黑呢,灯就都打开了。
不过,这种白噪音确实给人一种“都在认真工作“的氛围。
刚下楼,迎面就遇到了安康和他的女友。
“哎呀,程老师,你也加班吗?”
安康的东北口音极重。
“我准备走了。你们别忙到太晚。”
“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小崔。”
安康的介绍带有那么点炫耀的气息,因为这个小崔看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秀气,白,苗条,文静,形象是许多人眼中的完美女友模板。
而我记得安康在暑假前还是单身,所以这是他新到手的宝贝,确实都会想炫耀一下。
“嗯,你好。”
我不疼不痒的说了句。
“你好。”
小崔对我轻飘飘的笑了下,她应该还没想到我是她男友的顶头上司。
我去吃晚饭了。
想了一圈之后,去了多米诺。
离学校一刻钟车程。
坐在一家以送餐为主业的披萨店里边吃饭,显得像是有点问题。而且的确就只有我一位客人。
我在反思,最近美式快餐吃的有点多。得修改一下。
还不想太早发福。
点的小号披萨也没吃完,带回去,放冰箱里,明天的早餐就有了。
唉,还是不能活的跟忍者神龟似的。
你说我这人,三十多岁了,居然怪喜欢这给小孩子看的动画片,不像话。
但最近的美国动画片,我觉得就属这部最好看。
排在第二的,是《布雷斯塔警长》。
这些东西跟《相聚一刻》又是四六不搭。
到家,又有电话留言。
以前“唯物论”乐队的队友问我,他手里有两张八月份Talking Heads北京演唱会的票要转让,我要不要。
我赶紧打了回去。
这肯定得要。就算这不是我最喜欢的乐队,就当支持校友的事业嘛。
1982年,我在RISD读书的时候,Talking Heads搞了次“返校演出”,我还趁机跟那位女贝斯手Tina聊了聊。作为志愿者的我,帮她搬器材。
虽然只有几分钟,但聊得还不错,因为双方的父亲都曾是海军军官,开玩笑的推演了一番双方的父亲当年所在的军舰如果干一仗会怎么样。
突然想到。
如果杨薇真去给老马他们当贝斯手,演出时大概会选择跟Tina一样的穿着方式。
会穿裙子,但依然干练。
那,Talking Heads的演唱会,是还邀请杨薇一起么?
可只有两张票,把老马撇开只邀请杨薇的话,显得很不地道。
那……常莎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但我认为现在的她应该不会专程从上海跑来北京一趟只为了看演唱会。
即便这是她十年前最喜欢的乐队。
再说吧。
任何事情都能“再说”,只要不是立即就会发生。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