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章 • 第四章-寿阳城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5日 下午8:17
总字数: 6273
离开巢湖后。
一路上的风,明显暖了很多。
天河还是第一次真正长时间走在“人走出来的路”上。
不是山道。
不是野路。
而是宽宽的土路。
路边甚至还有茶棚、歇脚石、被车轮压出来的痕迹。
他一路都很好奇。
“为什么地上有两条线?”
“车轮压的。”
“为什么一直压同一个地方?”
“因为大家都这样走。”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路啊。”
“喔。”
菱纱忽然发现。
跟这个野人讲话,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人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
甚至觉得——
还挺有趣。
结果没多久。
天河又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个。”
他蹲下来。
认真盯着地上一坨东西。
菱纱愣了两秒。
然后脸色瞬间变黑。
“不要碰!!”
可惜已经晚了。
天河已经伸手戳了一下。
“热的。”
“……”
“还有味道。”
“云、天、河!!”
菱纱直接一脚把他踹开。
“那是牛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天河低头看着手指。
表情第一次出现巨大震撼。
“牛……会拉这么大的粪?!”
“废话!!”
菱纱崩溃扶额。
她发现,带这个野人下山。
比盗大墓还累。
结果下一秒,天河居然很认真地闻了闻。
“味道也和山猪不一样。”
“你还闻?!!”
菱纱差点疯掉。
她直接抓住天河手腕,把人拖去溪边。
“洗手!!立刻!!”
天河一边被拖。
还一边认真研究。
“原来牛和山猪差这么多……”
“你闭嘴!!”
溪水边。
菱纱按着他疯狂洗手。
洗到一半。
她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河一脸茫然。
“你怎么又突然高兴了?”
“因为你真的很像笨蛋。”
“哦。”
“你承认了?!”
“你说很多次了,应该是真的。”
“……”
菱纱忽然有点愧疚。
这野人好像已经被自己骂习惯了。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
终于,远方城墙慢慢出现。
高高的城门,来来往往的人群。
还有不断传来的叫卖声。
——寿阳城。
天河站在远处。
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大……”
太平村已经让他觉得很多人了。
结果寿阳城。
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菱纱倒是习惯得很。
她叉腰得意道:
“怎样?”
“山下很厉害吧?”
天河点头。
眼睛甚至有点发亮。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一起住。”
“当然。”
“那每天吃饭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会把东西吃光吗?”
“不会!!”
“喔。”
天河又认真点头。
像学到了新知识。
进城后,天河一路都在左看右看。
什么都新鲜。
卖糖人的。
耍猴的。
打铁的。
还有路边正在吵架的大婶。
他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菱纱却越来越不安,因为她太了解这野人了。
——只要一个没看住。
绝对出事。
于是她忽然停下脚步,非常认真地抓住天河肩膀。
“听好。”
“嗯?”
“接下来我要去客栈打听一点事情。”
“喔。”
“你。”
她伸出手指,狠狠指着地面。
“就站在这里。”
“不准乱跑。”
“不准乱碰东西。”
“不准跟陌生人讲话。”
“更不准惹事。”
天河点头。
“好。”
菱纱眯起眼。
“你每次说好,我都很害怕。”
“这次真的不会。”
“最好是。”
她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总之你就在客栈门口等我。”
“我很快出来。”
“嗯。”
菱纱这才转身进客栈。
结果她前脚刚进去,天河后脚就被旁边的告示板吸引了。
上面贴满很多纸,还有画像。
天河好奇走过去,然后忽然愣住。
“咦?”
其中一张画像。
居然长得很像菱纱。
一样的红衣。
一样的小小只。
甚至连表情都有点像。
天河越看越觉得有趣。
“画得好像。”
但他不识字。
完全不知道上面写什么。
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
把画像撕了下来。
“拿给菱纱看看好了。”
结果才刚转身。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两名带刀捕快快步走来。
脸色十分严肃。
“你为何撕下通缉令?”
天河低头看看画像,一脸茫然。
“通缉令?”
“那是什么?”
两个捕快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皱眉。
“你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
天河认真点头。
“很像菱纱。”
空气忽然安静,两个捕快表情同时变了。
其中一个捕快转身就跑去通知其他人。
剩下那名捕快立刻盯紧天河。
“你认识画像上的女子?!”
“认识啊。”
“她现在在哪里?”
天河老实指向客栈。
“菱纱在里面。”
捕快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甚至一下变好。
“很好!”
“你举报有功!”
“稍后一定有赏!”
天河愣了一下。
“赏?”
“对,赏银!”
“银子是多少文钱啊?”
“……”
捕快忽然开始怀疑。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多久,远处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捕快迅速赶来。
为首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眼凌厉。
气势明显和普通捕快不同。
正是寿阳城捕头——裴剑。
“人在哪里?”
“裴头儿!就是他!”
裴剑目光立刻落到天河身上。
然后又看见他手里的通缉画像。
眼神微沉。
“公子可知此画像中的女子?”
天河刚想回答,客栈门忽然被推开。
菱纱走了出来。
她原本还在想,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整条街的捕快。
还有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无辜的云天河。
菱纱眼前瞬间一黑。
“……又来了。”
下一秒。
啪!
她直接一巴掌拍上天河后脑。
“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可是我发现你的画像——”
“你还敢说?!”
结果话才说到一半。
周围捕快已经同时拔刀。
“就是她!”
“束手就擒!”
菱纱终于愣住。
然后慢慢低头,看见天河手里的通缉画像。
空气忽然安静。
她额角青筋一点一点浮起来。
“……云、天、河。”
天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
“你为什么把通缉令撕下来了?”
“因为画像很像你。”
“所以你就撕了?!”
“我想拿给你看。”
“……”
菱纱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野人气死。
而周围捕快已经慢慢包围上来。
气氛瞬间紧绷。
直到这时,天河才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等等。”
他看看捕快,又看看菱纱。
“他们要抓你?!”
菱纱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才发现吗?”
下一秒,天河忽然一步挡到她前面。
动作快得连菱纱都愣住。
“菱纱你快跑!这里我挡着!”
他很认真地盯着前方捕快。
菱纱怔住。
她看着眼前那道背影。
又气,却又有点想笑。
明明这野人什么都不懂,却总是下意识站到她前面。
而另一边,裴剑原本已经准备下令拿人。
结果忽然皱起眉。
他越看天河,越觉得眼熟。
尤其那眉眼,像极了某个人。
“等等。”
裴剑忽然开口。
“敢问公子姓名?”
“云天河。”
空气忽然一静。
裴剑脸色猛地变了。
“令尊是否叫云天青?”
“令尊是爹的意思吗?”
天河看着菱纱。
下一秒,裴剑直接抬手。
“全部把刀放下!”
周围捕快全愣住了。
“裴头儿?”
裴剑快步上前,神情缓和许多。
“原来是云公子。”
“刚才多有得罪。”
这下轮到天河愣住了。
“你认识我爹?”
裴剑点头。
“我家老爷,与令尊乃是患难之交。”
“老爷若知道云公子来到寿阳,必定十分高兴。”
天河彻底听懵了。
“老爷?”
旁边菱纱小声解释:
“县令老爷。”
“这里最大的那个。”
“哦。”
天河立刻皱眉。
“可就算是老大也不能抓菱纱。”
裴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云公子误会了。”
“这位姑娘与画中女子有点相像,可能需要协助调查。”
“倘若事情与姑娘无关,我们自然会还她清白。”
菱纱在旁边心虚移开视线。
“……”
裴剑继续道:
“还请云公子随我回府。”
“我家老爷若知道故人之子前来,定会亲自相见。”
天河明显犹豫,因为他还是不太放心菱纱。
结果菱纱轻轻拉了拉他衣角,压低声音。
“去吧。”
“至少可以知道更多你爹的事情。”
“还有,记得在县令老爷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哦。”
天河一怔。
菱纱又偷偷补了一句:
“放心。”
“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别露出那种快被抛弃的表情。”
“……”
天河沉默几秒。
最后还是慢慢点头。
“……好吧。”
裴剑走在前面。
天河则一路东张西望。
寿阳城真的很大。
大到他到现在都还有点不真实。
街边酒楼传来吆喝。
远处还能听见孩童嬉闹。
空气里甚至混着饭菜香。
天河忍不住低声感叹:
“山下的人……真的好多。”
走在前面的裴剑听见。
忍不住笑了笑。
“云公子是第一次下山吧?”
“嗯。你家老爷,真的认识我爹?”
“不错。”
他转头看了天河一眼。
那张脸,简直一模一样。
“对了。”
裴剑忽然问:
“刚才那位姑娘,真是云公子的朋友?”
天河点头。
“菱纱是好人。”
裴剑微微挑眉。
“你们如何认识的?”
天河认真想了想。
“菱纱闯进我爹娘的墓。”
“……”
裴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天河却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
还继续补充:
“后来墓塌掉了。”
“我爹大概会很生气。”
“不过菱纱说下山以后,可能找到认识我爹娘的人。”
“所以我们就一起下山了。”
裴剑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眉心。
最后只能轻咳一声。
“……原来如此。”
云公子……在某种意义上。
确实挺厉害。
没多久。
一座气派宅院已经出现在眼前。
门前石狮威严。
牌匾高挂。
——柳府。
裴剑停下脚步。
“到了。”
天河抬头看着大门。
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里比太平村所有屋子加起来还大。”
裴剑失笑。
“请吧。”
穿过前院。
一路来到内厅。
厅中早已有人等候。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主位,身穿官服常袍,气质儒雅。
旁边还有一名妇人,神色温和。
而当两人看见天河时,几乎同时愣住。
尤其那中年男子,更是一下站了起来。
眼神震动。
“像……”
“太像了……”
他快步走下主位。
来到天河面前。
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你……你真是云天青的儿子?”
天河点头。
“嗯。”
中年男子忽然大笑起来。
眼眶却有点发红。
“简直和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想不到二十年后,还能见到云兄之后!”
“贤侄!快坐!”
天河被这一连串热情弄得有点懵。
“贤……侄?”
旁边妇人也温柔笑道:
“你柳伯父与你爹乃是生死之交。”
“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你爹。”
天河更茫然了。
因为他从没听爹提过这些。
柳世封看着他那副样子。
忽然笑叹一声。
“看来云兄什么都没和你说。”
他挥手示意下人上茶,随后慢慢坐下。
眼神却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
“我初任寿阳县令。”
“赴任途中,遭遇山贼。”
厅内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柳世封声音低沉许多。
“那群人,根本不是普通流寇。”
“他们杀人不眨眼。”
“男家丁几乎全被当场砍死。”
“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强行掳走。”
“剩下的人……”
他停顿片刻。
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谁都明白意思。
柳夫人也轻轻叹息。
柳世封低声笑了笑
“那时我已经闭眼等死了。”
“结果再睁眼时——”
“山贼已经飞出去两个。”
他抬起头。
眼里浮现敬佩。
“云兄出现了。”
“他背着剑,一个人从山路走下来。”
“像只是路过。”
“然后看了那群山贼一眼。”
柳世封忍不住笑了。
“我至今还记得他说的话。”
他学着当年的语气。
“‘这么多人欺负几个不会打架的,你们也好意思?’”
天河眨了眨眼。
这语气。
还真有点像他爹。
柳世封继续道:
“后来。”
“山贼死的死,逃的逃。”
“我这条命,也算捡回来了。”
“之后我与云兄结伴同行,一路来到寿阳。”
“那段时间,我与他极为投缘。”
“只是后来。”
“他说自己想去琼华派拜师修仙。”
“于是便离开了。”
天河第一次听见“琼华派”这名字。
下意识低声重复:
“琼华派……”
柳世封点头。
“那是昆仑山上的修仙门派。”
“据说里面的人,御剑飞天、餐风饮露。”
“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
“我那时便觉得,云兄他绝非池中之物。”
说到这里。
柳世封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神情也慢慢复杂起来。
“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天河微微一怔。
柳世封低声道:
“那天。”
“他与一名女子来到柳府。”
“那女子同样穿着修仙门派服饰。”
“气质极冷。”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
“可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而云兄怀里——”
“还抱着一个女婴。”
天河愣住。
柳世封声音慢了下来。
“云兄将那孩子托付给我照顾。”
“同时,还交给我一块玉佩。”
“并叮嘱我,那玉佩绝不能离开孩子身边。”
天河就这样傻傻的站着听柳世封说起以前的事。
而柳夫人看着两人聊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
“好了,你们也别总站着说话。”
她语气温和。
“天河一路奔波到寿阳,想必也累了。”
“我已经让下人准备晚膳。”
“有什么话,不如边吃边聊。”
柳世封这才像忽然反应过来。
“对对对。”
“你看我,一高兴起来,倒把这事忘了。”
他连忙挥手。
很快,外头便有丫鬟走了进来。
“公子,请随奴婢来。”
天河愣了一下。
“去哪?”
柳夫人温声道:
“先去沐浴更衣。”
“你这一身风尘,也该洗洗了。”
天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路从青鸾峰下山,又是走山路,又是钻墓穴,还在巢湖打了半天妖怪。
现在衣服确实已经有点惨不忍睹。
于是他老实点头。
“哦。”
随后便跟着丫鬟离开。
长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天河一路低着头,脑子却越来越乱。
二十年前。
爹。
修仙门派。
还有那个女人。
——会是娘吗?
他想起。
小时候爹好像说过。
娘很怕冷。
所以家里总会生火。
而爹自己……其实也很怕冷。
以前他不明白。
青鸾峰明明不算特别冷。
为什么爹总喜欢坐在火堆旁边。
现在想想。
难道和那个什么“琼华派”有关?
还有。
爹当年带去柳府的那个孩子。
是谁?
天河越想越乱。
感觉今天听到的事情,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多。
他甚至有种脑袋快塞不下的感觉。
另一边。
大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世封看着天河离开的方向。
脸上忽然慢慢露出笑意。
“怎么样?”
他转头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微微迟疑。
“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柳世封立刻摆手。
“不会不会。”
“我看得出来。”
“这孩子性子单纯得很。”
“而且——”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相信云兄也会赞成的。”
柳夫人无奈看了他一眼。
“你呀……”
柳世封却已经摸起胡子。
眼神越来越满意。
“我觉得今晚就是机会。”
说完。
他便背着手,心情极好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只留下柳夫人坐在原地。
轻轻叹了口气。
可嘴角。
却也带着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