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成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郊方圆百里的村落。

虽然危机暂缓，但沈望舒知道，若这水车只是一尊精美的摆设，一旦坏了无人能修，那便又是废木一堆。于是，在枯柳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下，出现了一个大齐朝堂上前所未有的景象。

身为正六品翰林编修的沈大人，此时正盘腿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上。她没穿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拿着根柳条，在平整的沙地上比划着。

她面前坐着的，是几十个目不识丁、满脸褶皱的农人。

“乡亲们，咱们这大家伙虽然看着沉，其实也就是个‘杠杆’的道理。”沈望舒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她没有引用《齐民要术》里的晦涩术语，而是指着一旁挑水的扁担说，“你们看，这扁担搁在肩膀哪儿最省力？水车也是一样，这个转轴就是你们的肩膀。若是听到嘎吱嘎吱响，那就是‘肩膀’干了，得喂它吃点猪油或者是生漆……”

农人们起初畏缩不敢靠近，毕竟在他们眼里，当官的都是坐在高堂上断人生死的。可看着这位沈大人不仅不嫌弃他们身上的汗味，还亲手接过他们递来的、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一饮而尽时，那层厚厚的隔阂悄然消融了。

“沈大人，照您这么说，咱们只要看好那几个铁扣，这水就能一直流？”一个老农大着胆子问。

“不光要看铁扣。”沈望舒笑着，柳条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水流急的时候，要记得放下一半的闸。这水啊，也跟人一样，吃得太饱会撑坏胃。你们轮流排班，每天三个时辰看一次……”

周景疏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沈望舒身上。她此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在翰林院里笔走龙蛇的才女，反而像极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姑娘，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智慧的光芒，却比他见过最华丽的宫廷绸缎还要耀眼。

这一刻，沈望舒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以前在沈家，她读的是“为万世开太平”，是“先天下之忧而忧”。那些话写在宣纸上是高洁的，但在现实里却是悬空的。直到此刻，当她接过农人手里那碗带着泥沙、却甘甜无比的井水，当她看到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对土地的眷恋，她才真正理解了“为民请命”四个字的重量。

书本上的微言大义，终究比不上乡亲们手里这碗热腾腾的井水，也比不上秋后那满地金黄的希望。

“沈大人，您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呐！”农人们纷纷感叹，有的甚至想跪下叩头。

沈望舒赶紧起身拦住，她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哪有什么星宿，我也是沈家的儿女。这水车是大家伙儿流汗造出来的，往后这地，还得靠乡亲们自己守着。”

周景疏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突然明白，这才是沈望舒想要的世界。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棵老槐树，不让任何权欲的黑风吹灭她眼底的这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