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零九章:泥泞中的试验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4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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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二月,残冰未消,河滩边的风卷着潮湿的泥土气,直往人的脖颈里钻。
河岸边,那一尊由红木与精铁打造的“改良筒车”静静地立在湍急的渭水支流中。它巨大的轮廓在晨曦下显得威严而神秘,数百名流民和工匠屏息以待,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承载了所有人希望的大家伙。
“起闸!”周景疏一声令下,声音在空旷的河谷回荡。
随着沉重的木闸缓缓升起,奔腾的河水如脱缰野马般冲向水车的叶片。在一阵沉闷的木材挤压声中,巨大的轮盘开始缓缓转动。竹筒次第入水,又在升至顶端时精准地将清澈的河水倾倒入引水渠。
“成了!成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还没等欢呼声传远,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陡然炸响。那是木材在高压下生生崩裂的声音。只见水车中段的一个核心齿轮因为受力不均,在咬合时发生了严重的偏移,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一根碗口粗的横梁震裂。水车剧烈晃动,原本有节奏的律动瞬间变成了杂乱无章的震颤,眼看整台造价不菲的机器就要在激流中分崩离析。
“快!停闸!”鲁老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沈望舒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那是她耗费无数心血推演出的平衡,哪里出了错?是水流的瞬时冲击力超过了木材的韧性,还是底座的受力点由于泥土松软发生了沉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望舒已经一个箭步冲向了斜坡。她全然不顾自己那身象征着斯文的青衫官袍,也顾不得脚下那没过膝盖、散发着腐败恶臭的黑色淤泥。
“沈大人!”亲随惊叫。
沈望舒整个人跌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污泥瞬间糊满了她的下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倾斜的水车底座,冰凉的水激得她刚刚痊愈的肺部一阵紧缩,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折断了腰,但她死死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崩裂的支架旁。
周景疏站在岸边,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掌心。他看着那个在浑浊泥水中挣扎、纤弱得如同一株芦苇的背影,心疼得几乎要窒息。他恨不得立刻飞身下去将她拎回来,将她护在最温暖的炉火旁。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他看着沈望舒在泥水中焦急地抚摸着受力点,眼神中那种近乎神圣的偏执让他明白——这是她的战场。如果不让她亲手修好这尊水车,即便救了她的命,也会折了她的魂。
周景疏深吸一口气,猛地扯掉身上那件昂贵的貂裘,随手扔给一旁的下属。他一言不发地挽起深紫色的锦缎袖子,露出布满伤痕却强壮有力的手臂。
“大人,万万不可!”亲随想要阻拦,却被周景疏一个冷戾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周景疏纵身跳入泥潭。他的官靴陷进淤泥,溅起的泥点打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望舒身边,在漫过腰际的急流中,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抵住了那根摇摇欲坠的倾斜支架。
“你在干什么!快上去!”沈望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惊愕地看着身旁这个尊贵的大理寺少卿。
“少废话,查你的!”周景疏因为发力,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替你稳住架子,你只有半刻钟,查不出病灶,我们就一起被这水车砸进河里喂鱼!”
沈望舒眼眶一热,却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借着周景疏提供的稳定,迅速观察齿轮的咬合痕迹。
“是底部的石基下陷了三寸,导致中轴倾斜!”她大声喊道,“鲁老!在左侧第三根横梁处加楔子!重打桩头!”
在那极度危险且混乱的半刻钟里,两人在污泥与激流中并肩而行。周景疏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为她撑起了一方平安。当最后一根楔子被狠狠钉入,水车重新恢复了平稳的转动,河水再次顺畅地流向远方的旱田。
沈望舒脱力地靠在支架上,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却对着周景疏露出了一个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周景疏看着这张满是泥污却亮得惊人的脸,心跳竟比刚才发力时还要快上几分。他伸出满是泥巴的手,想帮她抹掉额头的污迹,最终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刻,他们不是权臣与文官,而是这广袤大地上,唯一相互扶持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