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1990(1)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上午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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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在星期日的上午十点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我自己的闹钟其实再过一刻钟也会响,然后我随便收拾一番,空着肚子去开车只需要不到一刻钟的社区教堂参加崇拜。
我不敢说我很虔诚,每周日都去教堂的最大原因——是如果我不去,那就没人负责那个开机久了就一股糊味但却一直没坏的调音台了。
周日崇拜过半的时间都是在唱歌,所以,调音台的功能可能比牧师本人还更重要。
所以我这个调音台操作员也很重要,所以崇拜过后的午餐我不需要花钱购买。(当然每吃过一次我都会给教会儿童圣经学校门口的捐款箱投进五块钱。)
十点一刻的闹钟不会让我生气,因为那是我自己准备好的。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在十点十分左右自然醒来,然后看着那个绿色外壳的闹钟,等它敲铃铛。
敲铃铛,这多可爱啊。床头闹钟过了一百年还长这样,那必定是绝大数人都觉得可爱的设计。
可这个电话铃声……时间又恰好是十点整,这是计划好要把我激怒的吧。
我抓起话筒没好气的吼了声“喂,哪位“。
接着马上就是嘟嘟声。
“真他妈的无理取闹。“
我提前下了床,进入卫生间撒尿刷牙,然后观察自己头发变白的进度。
刚过三十岁就开始担忧脱发或者白发可能算是纯粹的无病呻吟,但我的第一根白发是在读高二时就冒出来的,我不得不小心一些。
可小心、或者所谓养生,就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六十岁之前就白发苍苍或干脆变成个秃瓢么。
那,以我三十年眼见的现实来看,估计六十岁头发还能不白不秃,那运气得跟能中体育彩票的大奖差不多。
我想起了我的一位姓黄的同事,他比我还小一岁,发际线却已经快要移动到脑门顶上了。
所以,我还行。
迅速的刷牙洗脸上厕所,迅速的把浅蓝色的衬衫和一身黑乎乎的西装穿好——我不能晚到,我这个调音台操作员比牧师本人还更重要。
正如我在世俗社会中担任的职务——一个大学基础部的副系主任,但我其实是这个为近一千名新生提供合格大学入门教育的主心骨。
我们的系主任,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姑娘——好吧,姑且叫她姑娘吧,因为她就还没生孩子。
纯粹的北京人,幼儿园时代春游的目的地都是雍和宫的后花园;眼睛大大的,长得挺不错,学历也够格,但她就是不怎么管我们这个部门。
不是说真的不管,而是,她在名义上的管,也就是说,她会发出指令,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执行。
例如,她曾经要求所有新生都必须通过一项汉语理解水平考试。
我们这里没有中文系毕业的教师,我们是艺术系。
好,那就去同校的中文系求助。
北京大学中文系,我真的不太敢进那古色古香的高大建筑。
就是……过于古色古香了,门口还一直有四个门卫。如果这个时代还有皇宫,多半也就这样吧。
但我还是闯进去了,也跟中文系的系主任聊了好半天。
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考试需要至少半年才能设计好,而且还得教育部批准。
他抛给我一个随意却致命的问题:你们这些画画的,需要严格测试汉语水平么?
我把这个问题转述给了我那个大眼睛挺漂亮的系主任,她之前极其认真,现在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句:那就算了吧。
那就算了吧。
是啊,那就算了吧,其实什么事不能——那就算了吧呢。
十点半刚过,我准备出门。
我哼着“白心”乐队“雄鹰飞翔”的主旋律,抓起放在客厅茶几里Volvo 345钥匙。
这个时候还在唱“白心”也不是因为我有多虔诚,而是……去教会之前总之是多想想基督教流行乐会更对头吧。
电话铃又响了,我不会浪费时间去接听了,反正,真要有重要的事情,总是会留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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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的活动一切如常。
曾经担任过大学教授的徐长老是个挺好的人,他从不照本宣科,每次都会利用最新的时事来诠释《圣经》。
我是很喜欢听他布道,但其实教会里的普通信众大概没有把他精心准备的话语听进去。
十二点半崇拜结束,大家去吃饭;而通常,还没到十二点,我就可以听到到处都在窃窃私语——今天午饭有什么菜。
今天也是一样,毫无变化。
不过,实话实话,今天的菜色还真不错。
红烧牛肉,油焖大虾,配上番茄炒蛋——素菜你还可以选择海米冬瓜。
我看到了徐长老,他只要了海米冬瓜和米饭。
“小程……”徐长老对我说道:“今天唱诗班的声音听着有点刺耳……”
我应道:“调音台的增益我今天多推了一格,上周黄长老说声音要大一些。“
“这样啊……”徐长老扶了扶眼镜,说道:“那宁愿更响一点吧。我说的‘刺耳’也不是真的刺耳,只是跟我以前听到的不太一样罢了。”
“我会想办法调整。”我也扶了扶眼镜。
“嗯,吃饭吧。”
徐长老缓缓的离去,我看着自己餐盘里那些被酱汁包裹的牛肉,陡然没了食欲。
下午两点左右,我回到了家里。
位于八层的公寓,我买的,没有贷款;单独一个人住在这里好像是种罪过似的,我的同事造访过我家之后都在劝我要么卖掉要么租出去。
我就不,这是我家。住宅区有着一个极其夸张的名称——银河家园。
我开始聆听电话留言,只有一条。
一个细细弱弱的女声说道:“程老师,能回个电话么?我是您的学生,曾明,您还记得我么?呃……我是您……两年前的学生,我现在要准备毕业了,但我的导师什么也不告诉我……我能问您几个问题么?我的号码是如此如此。”
曾明,这是谁?我开始迅速搜索我的记忆。
啊,那个在我们去乡村写生时对我的乱编的恐怖故事最接得上茬的那个胖乎乎的姑娘——她也是基督徒。
这个声音不会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声音的记忆比其他一切都更牢固,总之,这就是她,那个挺土气的女学生,当然,客观来说,长得不丑。
不过,土气且愚蠢。明知道我们要去爬山,却非要穿着高跟鞋。
你个子小,你不显眼,可也不必要连爬山都要穿高跟鞋吧!
我不准备回电话。
我只负责一年级,你毕业的问题我如果插手,那些真正的教授们会很不高兴的。
我一口喝掉了半杯的爱尔兰威士忌,然后站在堆积如山的唱片跟前纳闷——放哪一张呢?
这里有光盘也有黑胶。
我首选光盘,因为我的黑胶唱片机转速已经出现了问题。 不是马达坏了,只是皮带松了,我很明白,但我一直懒得去换皮带。
总有人说,数字时代会杀掉音乐。
去他妈的。
我把那张Concrete Blonde的《Bloodletting》塞进了Luxman出品的CD机。
那满是玫瑰的封面,很好看。发行了不过一个多月,我都没怎么仔细听过。
然后,电话铃声又响了。
我不得不按下暂停键。
细细弱弱的女声,小心翼翼的问道:“程老师,是你本人,不是留言机对吧……”
“对。”我说道:“曾明,你毕业这件事,我只能提供点建议,但你必须去找你的导师好好聊聊,好不好。他不是不想理你,他只是太忙了,明白吗?“
对方沉默了好半天,我不得不又“喂”了一声。
“啊……我在……”女孩子非常礼貌的说道:“其实毕业的事情只是一方面,我想见你一面,可以么?”
我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思考了半分钟之后,我说道:“可以,在哪见?学校里么?”
“三里屯,行么。我现在正好就在附近……今天是世界杯决赛啊,程老师你不出来看比赛么?”
女孩的语气突然变得活泼了起来,而我就简单的回了句:“我对足球兴趣不是很大。”
“哦……”
女孩的活泼劲儿没有衰减,她接着说道:“不管比赛的事情了,出来跟我见一面总是可以呃吧,我记得你就住在三里屯旁边吧……”
“你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么?”
我心知肚明,这不就是想跟我睡么?也许是为了毕业,也许单纯就是对我感兴趣;这种约会,去就去吧,但我最好之前多知道点对方的想法。
“有啊……程老师,就毕业……还是得听听你的建议。”
又绕回来了,姑娘,你忘了几分钟前你自己说过的话了么?
行吧,反正不违反规定——我是个基础部的教师,我只要不睡一年级女生就行。这姑娘,曾明,都要毕业了,那就无所谓了。
于是我说道:“在哪见?”
“三里屯的路牌下面,可以么?挺显眼的。”
“行。”
我下楼,叫出租。
我确实住的很近,八分钟之后我就到了那个路牌下面。
没有女孩。
周围全是手举啤酒瓶的亢奋年轻男性。
1990年七月八日,北京时间的半夜,民主德国足球队跟意大利足球队正踢的胶着不堪。
我盯着大马路上的每一辆黄色车辆——任何一辆里都可能搭载着要跟我见面的那个女孩。
但过去了若干辆出租车,哪个也没在那路牌边上停下。
然后我听见了身后一个细弱的女声说道:“你好……”
还是说,我对于声音的记忆格外出色,这就是那个电话里的女孩子,毋庸置疑。
我转身,然后……这是谁?
除了个子还是极度娇小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陌生——发型,样貌以至体态。
曾明,是个胖乎乎鼓囊囊的女孩,可眼前这位,却极为纤瘦。
她穿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肩骨和锁骨非常突出。
我此时又要差点忍不住苛责她还是有点土气了——你胸罩的肩带比裙子的吊带还更粗,四根带子挂在你肩上,你没觉得这看上去不对头么?
还有你的妆容,浓重到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你那对用化妆品扩大了两倍面积的眼睛。
你穿着条纯白的裙子,丝袜却比这夜空还更黑。黑色的丝袜也许性感,但实在不搭你这条裙子。
然后,你对我说“你好”。
这个开场白非常正式,但又显得有点诡异。
你脸上挂着浓妆,半夜来见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好“。
“你好。”在心里吐槽了这么多,我的回应也只能是这两个字。
“不好找出租车,所以我干脆走过来了。”女孩解释道:“我舅舅今天过生日,他家就在这附近。程老师,我给你打完电话之后立即就下楼了,但一直等不到出租车,所以就步行了,希望没让你等太久。”
我带着微笑说道:“世界杯决赛嘛,这时候出租车就是不好找。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走了多久。”
“半个小时,也许。”女孩抬起腕子看表,点了点头,说道:“我的时间感没大错,三十二分钟,差不多就是半个小时吧。“
我注意到女孩穿的是一双鞋跟极高的凉鞋。果然如此——这不是说我赞同穿高跟鞋是女性取悦男性的屈服,而是我看多了,这些个子极度娇小的女性经常必须依靠高跟鞋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渺小。
“所以,你毕业遇到了什么问题?”
虽然我几乎认定这女孩冷不丁的约我出来就是想跟我睡,但我还是得先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实际问题要解决。
先解决了实际问题然后再睡,这好像不会引起我持久的道德谴责。
女孩令我惊讶的没有撒娇似的责骂“你以为我就是为了毕业啊!”
她认认真真在问我,她这个总是特立独行的学生该怎么安稳的通过毕业答辩。
特立独行,确实。两年前,我安排的下乡写生课的最终作业是十张画,其中五张必须是有色彩的。
结果就只有这位曾明同学给了我十张黑白画,没有解释。
这些都过去了,既然她现在问我该如何平安毕业,我就好好指导呗。
我们在三里屯那几条街里绕着圈子,世界杯之夜,几乎所有店家都把电视机摆在户外。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雷鸣般的欢呼声响起——民主德国赢了。
有人在喊GDR,更多的人在喊DDR。
我本人支持DDR,本民族的国名就该拿本民族的语言来书写嘛。
我身旁的女孩,我曾经的学生,曾明,比我激动多了。
“是德国,我就知道是德国。”她几乎跳了起来。
“民主德国,跟另外一个德国也不完全一样。”我这是纯粹多嘴。
‘但是,都是Deutschland,不是么?“
女孩眼睛发亮的对我说道:“Ich bin Deutsche! “
“你是德国人?“我吓了一跳。
“你听得懂德语?“女孩也吓了一跳。
“一点点,但,什么意思,你是德国人?“我好奇的看着她——这体态娇小,头发和眼睛都乌黑,刘海修剪的极其整齐的姑娘可跟我印象中的德国人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想表达你对秩序感的崇拜,你该说你是日本人。
“我的外曾祖父是德国人,莱比锡人,我很小的时候他还在,所以我学会了这句话——Ich bin Deutsche!”
这些厚重的音节由一个嗓音极其细嫩的女孩口中发出,显得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Ich bin Deutsche!”我重复了一遍,并问道:“我的发音标准么?”
曾明说道:“我听不出啊……我又并不真正懂德语。”
“那,反正,德国赢了,甭管是哪个德国,咱们都该喝杯啤酒是吧。”
我不是为了睡这个女孩而劝她喝酒,我没必要这样。在清醒状态下愿意跟我上床的女孩到处都是。
我只是也对DDR这个既严谨又荒谬的国家格外感兴趣,然后,我身边这个女孩,Ich bin Deutsche!
这他妈的,直接点燃了我。
我带着她走了四家杂货铺才找到真正德国进口的啤酒——亏了是三里屯啊,凌晨还有那么多铺子在营业。
Märzen,瓶子上大字写着DDR。
很好。
但好的不完美,因为这是拉格,我不是那么喜欢拉格。
“Deutsche……”我对曾明说道:“以前喝过德国啤酒么。”
“没有。”她笑了笑,说道:“因为买不起。这一瓶的价钱可以买四瓶燕京了。”
“我也不常买。“我举起酒瓶,说道:”不过今天东德赢了,那么,敬DDR一杯。“
“敬……DDR。“曾明也举起琥珀色的瓶子。
啤酒的酒精度数对我来说几乎可以完全忽略,可曾明喝了几口之后,明显脸开始有些泛红了。
这不代表她可能就酒量很差。
她又开始说她毕业的事情。
论文被毙了不知道多少次,毕业作品到现在都没被批准,虽然距离最终的答辩还有接近一年时间,但如果不能在这个暑假结束前就把论文草稿写好的话,下学期就会手忙脚乱。
“你的时间是够的。“我喝了口Märzen,然后说道:“毕业作品,还是不要弄得太超出你导师的接受范围。你们那位王教授不是基督徒,他本能的不会喜欢你以基督教的内容进行创作。务实一些,等毕业之后再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拍片子。”
是的,她是电影专业,她理应成为一位导演。
“但我的论文还是可以写基督教美术研究吧?”曾明认认真真的问道。
“这真的必须去好好的跟你的导师沟通,我说行,那也没用。”
“哦,是啊……”
曾明问道:“能坐会么?”
“为什么不。”
我此时才意识到,她跟着我走来走去,穿着至少十三厘米高的鞋,大概脚已经很酸痛了。
唉,太久没有跟爱穿高跟鞋的女性来往过了,走起路来根本就不考虑步速。
曾明大概已经认为我是个极其不体贴的人了。
这没什么。
联椅上坐下,不远处的人群还在狂热的喊着“GDR”或“DDR”。
等他们喊够了,我们大概也就找不到椅子可坐了。
曾明握着啤酒瓶子,不说话,我与她身体的距离至少有半米。
我挺想问问她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一米五出头的她,现在估计最多只有四十公斤吧。
但明确表示对一位不怎么熟悉的年轻女性身体的关注,这不礼貌。
尽管可能马上她就要跟我睡了,但我还是觉得,问这种问题,不礼貌。
曾明默默的把啤酒喝完,又发了会呆,然后说道:“程老师,我该回去了。”
回去?就这样?好吧,就这样吧。
于是我说道:“需要我送你么?这大半夜的。”
“不用,谢谢了……”她微笑着说道:“住的很远,耽误你的时间。我不会有事的。”
“很远?在哪?”我随口一问。
“顺义……”
“什么?”我很是吃惊的说道:“你住那里,上学怎么办?从顺义到海淀坐公交车不得俩小时啊。”
“呃……”曾明停顿了一阵子,说道:“有人开车送我,所以……也不需要那么久……”
哈,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个人。
所以你现在确实该回去了。你就不该出来。
“路上小心。”我站了起来。
曾明也站了起来,对我鞠了一躬,说道:“那,老师,再见。”
“再见。”我客套的补充了一句:“需要问学习上的事情,还是可以联系我。”
“嗯。”
曾明却没有移动。她站在那里两分钟之后,小心翼翼的问了句:“程老师,能抱一下吗?”
“这……”
行吧,有些事不对头却又合理,我也懒得想太多。
我走过去,虚虚的用胳膊环住她几乎瘦的硌手的肩膀;然后,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后撤。
这也算是“抱一下”了吧。
这姑娘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香水味和烟味,可她刚才一直并没有抽烟。
这也许说明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明。
反正,她走了。
我回家继续听Concrete Blonde和Killing Jo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