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2

正文 • 1990(2)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上午9:35    总字数: 9558

周一早晨的闹钟是七点十分。

今天没有我的课,我其实可以睡个大懒觉,然后为自己仔细的料理一顿午餐。

但我还是起床了,因为每周一早晨有件事必须要做。

刷牙,洗脸,小便,从冰箱里拿出500毫升的牛奶瓶子,直接灌下一整瓶,接着,吃了两根香蕉。

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和天气预报。

毫无意外的,今天早间新闻的主题就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夺得了世界杯足球赛的冠军。这个广播电台甚至实时采访了一位民主德国的外交官——这家伙起的也够早的,不过,德国人嘛,可以理解。

“Ich bin Deutsche!”我又想起了昨晚上——或者说今天凌晨,从瘦瘦小小的曾明口中说出的这句话。

绝对是病态美感,但也是美的。

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正好八点整。

我打了那个号码。

一个派出所的号码。

接电话的警官姓陈,每次都是他。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的,肯定就是我。

“程老师,很遗憾,您夫人的行踪还是没有找到。我们还是得把她放在‘失踪‘这一栏里。”

“我明白。”我喝了口水,说:“麻烦您了,一直在帮我找。”

“这是我们的职责……程老师,不必客气,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电话放下。

以上的对话每周一早晨几乎是一个字不变的重复着。

我妻子的状态也是完全不变的——“失踪”。

快三年了。

她飞去赫尔辛基参加一个平面设计的学术会议。

然后,消失了。

赫尔辛基和北京的警方都很努力——干脆说,半个世界的警方都在努力吧。去年说是在保加利亚的某地有人看到了她,我亲自飞了过去。

保加利亚,这跟DDR不一样,我很陌生——当然,DDR也只是纸面上的熟悉。

首都居然名叫索菲亚——多好的名字啊,这就是我妻子的英文名。

所以我认为这回肯定是找到她了。

结果不是。

那不是她,那甚至不是个中国人,她来自乌兹别克共和国。

也是某种巧合,我妻子的祖先就是乌兹别克人,一千多年前的乌兹别克人,那异族血统过了这么多代还在她身上显示着——过于白皙的皮肤和深红棕色的头发。

我当时失望之余,很想真的去DDR看一眼,但系主任却要求我立即回来。

系里出了“大事”。

一位被我招募进来的代课教师被指控借“算命“的名义性骚扰女学生。

这种破事有可能真的很“大”,也可能只是某个脑袋里有点问题的女孩子在进行报复。

这位代课教师我不是很熟,但他的推荐人全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跟在男女关系上没有原则的人结交,所以我也认为,我朋友推荐来的这家伙,也肯定是个正经人。

但那种事情,真的发生了。

不过并不真的算是性骚扰。

我仔细调查了三周,终于明白,举报这位代课教师的女生,其实是释放了错误的信号,让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单身男性以为可以进一步。

但我还是要立即将他移除出我手下的教师团队。

我们那位比我大三岁的大眼睛漂亮系主任专门召开了全体会议,严厉的警告所有人,决不能再犯以上的那种错误。

可隔天,她又跟我们基础部另一位单身男教员说:“你怎么还没找到对象啊,每年这么多女学生,都没合适的么?”

好家伙,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是忘了前一天你说过什么嘛?

这些事情回想起来总是让人哭笑不得,但那之后,基础部倒也没再出过男女关系方面的“事故”。

那么,我现在要准备去学校了。

虽然没课,但我觉得我这个二号人物周一还是去系里看看比较好。

学校的暑期课程已经开始一周了,而今年我没有在夏天给自己安排教学任务,因为我终于觉得我该过一个完整的暑假了。

Volvo 345,拥挤的北京大马路。

时速几乎是爬行水平了,然后我在十一点之前抵达了我们艺术学院的那栋大楼跟前。

一个顶级大学下属的艺术学院,教学楼是个毫无审美感可言的灰色方盒子。

这是艺术学院,艺术学院,艺术学院,不该这么难看吧。

当然,建筑师有他的说辞——向包豪斯致敬。

但包豪斯不长你这样。

这位建筑师,我个人是认识的,是我父亲的朋友。手绘效果图的确画的很好,那张画上这栋楼的确有点像包豪斯,但你亲自监工盖出来之后却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是这些东西嘛,一直吐槽也没意义,反正盖这栋楼已经花了学校许多经费了,近期不可能有任何改建的可能性。

我走上三层——拜托,都1990年了,这楼连电梯都没有。

我知道大眼睛美女系主任不在,因为停车场里没有看到她那辆宝蓝色的马自达RX-7跑车。

一号人物不在,那我这个二号人物突然走进基础部的主办公室肯定会引起一阵小小的恐慌。

果然如此,四位行政秘书是慌慌张张的逃回他们自己的位置的,之前必然是聚在一起聊八卦。

我不想吓唬他们,但我也懒得每次在来之前给他们打个电话通知他们表现的好一点。

四位秘书,一位阿姨加上三个“小朋友”。

这真的是阿姨,不比我母亲年龄小多少,按说已经该退休了,却以“返聘”的方式继续在挣工资外加退休金。

当然,我自己的老妈也没什么区别,都返聘了三回了。

三个小朋友,一男两女。

那个男孩子留着板寸,东北人,说话一嘴狠劲,完全不像艺术学院的行政秘书却像个街头打手。他开着辆Audi Quattro,对,也是跑车,像是跟我们的系主任较劲似的。

而那两个年轻的女秘书,都是高个子,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三岁。

这都是系主任迟女士亲自选进来的。

迟女士,对,就是那个大眼睛长得不错的北京土著,自己也只是一米六出头,为什么选择的年轻女系秘都这么高。

二十八岁的那个,174厘米,二十三岁的那个也有172。

要是我不是身高接近180的话,我简直是不敢进这个办公室了。

二十八岁那位姓章,跟我是所谓的老乡——我们都来自于山东青岛。

自然她跟我也就更熟络。

她算是挺漂亮,虽然我知道这种漂亮是医疗科学的成果——在某次气氛热烈的同事聚餐上,章小姐亲口承认,她的脸蛋经过了四次“微调”。

啊,对了,她不喜欢同事称呼她“章小姐”,她让我们叫她“克洛伊”。

克洛伊,Chloe,真够洋气的,我理解。

克洛伊,我跟她熟,但其实平时说过的话却并不算很多。

当然也不算少,但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闲扯。

想知道她最近一次跟我单独通话是在说些什么嘛?

一台游戏机。

最新款的电视游戏机,我都不舍得买的那种。

她问我该怎么把线跟电话接上才能实现“虚拟社区交流”功能。

我哪知道,我没有你这台机器。

但经过耐心询问之后,我还真的帮她把“虚拟社区交流”给解决了。

可是,为什么……“虚拟社区“,难道大街上的人不够多么?我们这个国家,人口是十一亿啊。

其他人都开始夸张的埋头工作,而克洛伊眼巴巴的看着我。

行吧,你肯定又有事情要求我帮忙了。

我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我自己的办公室。

我虽然是副系主任,但本来分配给我的位置是跟那几位行政秘书一起。

我是抗争了很久,才有了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狭小办公室。

我仔细测量过,不足八平方米,但其实也够了。

克洛伊果然很快就到了,她坐在了磊的高高一堆旧书上边,翘起二郎腿,一边用银光闪闪的指甲剪噼里啪啦的修剪着涂成淡粉红色的手指甲一边说道:“青岛美术学院,在威海开了个分校区,我能去当专业教师么?“

精准。

我父亲就是青岛美术学院事实上的决策者,哦,你跟我交朋友,你精心的维持这种看似超越性别的友谊,最后就是为了这个。

克洛伊非常性感,即便知道她那张脸是被重重修饰过的,我也不会否认她是性感的。

可我没有跟她发生过任何事情。

尽管在此时此地,我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如果我告诉她,要先睡了才会考虑能不能帮她之后。

她会毫不犹豫的同意被我睡,多半还会极力表演以赢取我的“满意”。

去他的吧,我愿意帮你,可克洛伊,你不需要这样。

于是我跟她说:“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你的要求,我会传达,但我真的不知道结果会是是什么……对不起。“

“就只是问一句……“克洛伊拿出算得上卑微的表情说道:”我快三十岁了,一直在北京漂着……挺不像话的。“

“我这就打电话。你先别走,也许需要你说话。“

“好嘞。“

克洛伊干脆利落的把两条腿换了换位置,然后继续盯着我。

用不着再拿出这种外人会以为是含情脉脉的眼神了,我很想直接提醒克洛伊。

也不要再以这种姿势来来回回的把左腿和右腿哪条在上边进行变动了。

要想对我展示你的身体,你不如豪爽点。

脱光,站在我跟前。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那两条大长腿是全身上下价值最高的资本,你要真想用它们,那就用的畅快点。遮遮掩掩的,又在企图利用,这是浪费时间。

我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大家集体去海边,就只有你穿着比基尼。当然,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你174厘米的身材多么像个“模特“,而是”为什么你的身上比你的脸黑那么多“。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这种色差会让我觉得滑稽至极,以至于完全抵消了对克洛伊可能会有的性幻想。

当然,不管我在想什么,我的表面形象还是维持的很好。

我给我父亲打了电话,我使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把克洛伊的问题几乎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并告诉我父亲我的这位同事就在跟前,可以跟她直接说清楚情况。

“男的女的。”我一声不吭父亲听完我唠叨了之后,回应就是这个问题。

“女的……你跟她说吧。”

我没有给父亲选择的机会,直接把话筒递给克洛伊。

克洛伊愣了几秒,接过话筒,开始用青岛话寒暄,但立即就又变成了普通话。

我知道,没戏,因为我很清楚,我那位生长在胶州湾,曾经在北海舰队服役的爹,如果非要跟你说普通话,那就是在拒绝你。

听上去聊的还好,克洛伊始终面带微笑,但她一直在说普通话,那……就是没戏。

本来就是没戏,就算你跟我睡了,我也跟我爸照实交代了,他也不会用一个自己手底下的职位作为……“赔偿”。

我自己在教堂里,在牧师和一大堆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的硕士姑娘,我爸也没直接送给她一个哪怕是跟我一样只教基础课的位置。

顺便说一句,我在北京大学艺术系基础部的职位也不是我爸社交的结果,这是我自己去寻来的。当初,我说我要试着留在母校教学,我爸的回应是:就你?够格么?来我这里我都没法要你,更别提北大了。

不过,我好像够格,我现在还是副系主任,我才三十岁出头,我在同事眼里简直像是坐着火箭升迁的奇人。

所以,认为我都“不够格”的父亲,他能给我们艺术系的专科毕业生克洛伊机会么?

不可能,除非连他都想睡克洛伊。

果然,克洛伊的客套话来来回回说了许多遍,微笑僵在脸上,最后不声不响的又把话筒递回给我。

我父亲已经挂断了,我能听到的只是嘟嘟嘟,都不想最后再跟我口头告别一下,那说明克洛伊刚才的那一大堆漂亮话的确完全是白费。

她不傻。在我把听筒撂回电话机上之后,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道:“是不是完蛋了?”

“我父亲具体跟你说了些什么?”我还是最后要替她做个最准确的判断。

“行吧。肯定是完蛋了。”克洛伊不直接回答,却又在交换着双腿的位置,低头看着脚尖说道:“老爷子一直问我有没有读硕士的打算,那……我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希望回到山东还是继续当个秘书吧。那如果需要继续深造,就去呗,你能行的。”我还是决定鼓励她一下,毕竟这个容易把气氛搞的暧昧,而上班第一天那浓妆让我以为误入了夜总会的同乡学妹其实并不是个不地道的人。

她爱利用自己的容貌,她为此专门整容;她在我跟前总是要用各种方法把那两条大长腿用各种“只有你懂得“的形式展现出来。

但其实,我的判断是,她还是个地道的人。

她大概确实地道。

她没有很沮丧,也没有对我撒娇,什么彻底暴露身体的举动更是绝对没有;她只是环顾四周,说了句:“没想到,你还打扫的挺干净的。”

“爱堆东西的人不代表就会邋遢。”刚刚开始修改教案的我头也不抬的说道:“当然有些‘死文件’也该丢掉了。”

“做一下标记,我让来柳柳清理一下。”克洛伊现在听上去与刚才极力试图打动我父亲的年轻姑娘判若两人。

柳柳,是那位二十三岁的秘书,个头也不矮,却是南方人,说话口音明显。

柳柳就是她的真名,姓柳名柳,这父母是怎么想的。

她自己读她的名字,听上去其实像“牛牛”。

一个女孩,牛牛……这父母怎么想的,我还得再在心里质疑一次。

不过也许是想叫她“妞妞“吧。

这就合理了。

我胡乱想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然后发觉那有着极重人工茉莉香气的织物味道消失了。

这是克洛伊走了。

然后没隔多久,另一股香气来了。

这是……也许……牡丹味?我不是很清楚。

但我知道,系主任来了。

就是她。

漂亮的……姐姐,不过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是个勤奋正直的女性,她从不化妆。

结果就是,大眼睛经常配着明显的黑眼圈。

可以稍微掩盖一下,我非常想告诉她,黑眼圈用具体什么化妆品能够遮住。

我那经常连续熬夜面对一个闪的让我发晕的电脑显示器的平面设计师妻子也是长期带着黑眼圈,也是不怎么化妆,但他还是会很高明的在出门前用某种粉把黑眼圈盖住。

系主任,迟女士,她恰好也是个平面设计师。

所以她也跟我妻子一样,总是有黑眼圈。

不,这一点必须说明,我没有把她跟我失踪的妻子进行过任何重合。

她们两个太不一样了。

“章姗单独找你为了什么。”系主任开门见山。

章姗就是克洛伊的本名,而系主任迟女士从来只称呼这个克洛伊一直回避的本名。

“随便说了些闲话,关于青岛的事情。”

我还是觉得不要把克洛伊有意换工作现在就说出去吧。

“你们关系还真不错。”

我一时听不出来系主任这句话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或者警告我。

“我要去青岛一趟。最近。”系主任看了眼我桌上八大关的照片,说:“能安排人接待么?”

“没问题。几个人?”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肯定是小事一桩。

“我和我丈夫。就我们两个。”

系主任的丈夫是位雕塑家,也是山东人,不过来自一个小镇,平时跟我交道不多。

“好。”我笑了笑,说道:“主任,是不是需要完全不用花钱吃饭住旅馆的那种招待?”

“不至于……”系主任的大眼睛忽闪了下,说道:“就……能有当地人带我们走走就行。我这是第一次去山东,所以……”

第一次去山东?你丈夫不就是山东人么?好吧,这也正常。

我打趣道:“山东又不是外国,青岛和北京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你一定需要个向导么?用得着么?你们两口子逛青岛还跟着个别人,不碍眼么?”

“呃……”系主任停顿了一阵子之后,说道:“听说……青岛人排外。”

“哈。精神德国人。知道么,有青岛人认真的分析,如果一战德国彻底丢了柏林,青岛就会是新的德国首都,改名‘青柏林’。”我继续打趣。

系主任也笑了,说道:“对嘛,我不得当出国对待啊。”

“行。向导,外加不要钱的吃喝住宿。得了,告诉我你哪天去。”我拿起手边的便签纸。

“八月二号。”

“哦,暑期班结束的时候。”

“没错。你不回去么?”

“不了。”

“唉……”

她居然叹气,看上去就像是希望我陪她去青岛似的。

对不起,我还是不想干这个。

“行,麻烦了。对了,今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你来么?”

“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我用不着每个晚上都是跟唱机、音箱、电视、录像机这些东西一起度过吧。

虽然周一晚上就聚餐有点奇怪,不过,至少这还是在暑假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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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宴,人们来的还真齐全。

我,系主任,四位秘书,外加六个暑期班的临时教师。

都在。

那位跟我母亲差不多大年龄的秘书,通常是不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起吃饭的,但今天她来了。

她很高兴,她当众宣布她的儿子要结婚了,新娘很漂亮。

说出“新娘很漂亮”这句话之后,她不自觉的瞟了眼克洛伊。

而克洛伊正在埋头对付一只螃蟹。

请客的是系主任,但跟往常每次聚餐一样,负责点菜的却是我,然后我这个青岛人忍不住的点了一堆海鲜。

夏天可不就是要喝啤酒吃海鲜么?

结果看上去像是我在故意讨好同是青岛人的克洛伊似的,因为那几个来自南方内陆省份的临时教师看到梭子蟹居然皱眉头。

几轮敬酒之后,饭桌上的主角变成了一个女临时教师。

矮小,长相极其普通,太原人,但……她是在莱比锡大学留学归来的硕士。

昨天DDR的世界杯冠军让她也极其亢奋,是那种跟曾明不同的亢奋。

曾明有一点德国血统,但并不真正认识德国,德国,无论哪个德国,在她那里只是个遥远陌生的故乡,是个传说中的地方。

而这位莱比锡大学的硕士,好吧,我觉得真的已经完全把自己当做德国人了。

我是对DDR有些着迷,但之前也不是整天想着德国,可突然一夜之间,随着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当了冠军,满眼都是德国了。

这位德语名字叫做乔汉娜的临时教师大段大段的说着德语,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

我懂一点,但最多可以理解三分之一。

在我听来,乔汉娜的德语发音有些夸张,那些喉音卷舌音什么的被过于突出的表现。

当然也许地道的东德人就是这么说话吧。

另一位临时教师又有些抵抗似的开始说英语。

他是美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州立大学留学回来的。

我得忍住不嘲讽他听上去像是中文的“美式英语”以及他夸夸其谈的母校。

我也是在美国留学过的,我的学校是罗德岛设计学院,我的“美式英语”比他纯正许多倍。

算了,听他胡诌吧。反正暑假过后,这人多半再也见不到了。

这两位留学生的外语展示其实让其他人都很无奈——他们都是普通的中国“美术生”,外语水平几乎只是认全了二十六个字母。

克洛伊,这个使用洋名的美术生,就坐在我旁边,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对我说:“你出出手吧,别让他们不停说外语了。”

“我又不能直接禁止。”我耸了耸肩,说道:“人一喝了酒就爱说外语,这是通病。再灌我几杯,我也满嘴英语了。”

“可是我都能听出来你说的更对啊,他们这乱说的……”克洛伊摇了摇头,说道:“他们要在学生跟前也这样,我怕给基础部丢人。”

“我明天去看看他们上课的情况。”我瞧了瞧克洛伊的盘子,问道:“你这只螃蟹怎么还没吃完啊?”

克洛伊直接把费了半天劲只搞定了一根钳子的梭子蟹丢给我,微皱着眉头说道:“我其实就是不爱吃螃蟹,太麻烦了。”

“你还是个青岛人不?嫌螃蟹麻烦?”我哑然失笑。

“那么多不带壳的海货,为什么非要吃螃蟹这种坦克一样的东西。”克洛伊拿筷子使劲戳着被她丢给我的那只螃蟹的背甲。

“行了,下次不点螃蟹。你觉得什么不麻烦吧?”我其实也不想动眼前这个红色的家伙。我不怕麻烦,但我就是不想一场宴席上连吃两只大螃蟹。

“海虹,花蛤这些。”

“这不还是有壳么?”

“可不麻烦啊,一口一个。”

我们就这么谈笑着,而那两位大说外语的临时教师慢慢的也熄火了。

“Ich bin Deutsche!”我又想到了昨晚上曾明说的这句。

为什么就跟那位莱比锡大学的女硕士给我截然相反的感觉呢?

聚餐接近尾声,全程话最少的是系主任。

克洛伊在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不停的喝酒。

年长的女秘书对她提出了规劝,但她没有理会。

年长的女秘书躲在厚厚镜片后面的双眼明显带有了不算友好的色彩。

宴席最终结束,晚上十点多了。

大家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我对莱比锡大学的女硕士说,我对DDR很感兴趣,也许她可以在最近安排一次介绍民主德国艺术的讲座。

她受宠若惊的舌头打卷——当然也可能是刚才德语说的太多,舌头就一直卷着吧。

她非常明白我对她说这些的分量——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在下学期还会有在我们那里执教的机会。

我的确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而那位美国留学的,您就算了吧。

“呵,精神德国人。”我都在这么嘲笑自己了。

散场。

出行。

寻找出租车。

然后我看到个高大的白色身影在路边摇晃着。

这是克洛伊。

没错,她穿的裙子也是白色的,但她就不会犯曾明那种白裙子配漆黑的丝袜的错误。

晃成这样,肯定是喝醉了。

我不得不奔过去扶住她,说道:“你这不行吧,我送你回去。”

她倒在了我身上,缓慢的点着头。

周围已经没有任何熟人,克洛伊靠着我不会引起别人的猜测,所以我就允许她保持着这个姿势。

在出租车上也是一样,她始终把头倚在我肩膀上。

她越来越迷糊,甚至开始轻轻的打鼾。

到了她楼底下,我不得不几乎是把她扛了出来。

这是个修建于大约五十年代的住宅区,灰灰的五层小楼,这都比我们艺术系的教学楼更像包豪斯。

克洛伊住在顶层,我一路拖着她上去可真费劲。

想想看,174厘米的个头,就算是个女孩,也得一百多斤啊。

而且我还得很注意拖拽她的姿势——决不能不小心触碰到她身上的私密部位,可真很难,我再努力,胳膊也还是好多次戳上了她的乳房。

这个五层楼爬的我满头大汗,但最终还是到了,而且克洛伊居然还能知道怎么拿钥匙开门。

如果我还不得不在她身上摸索钥匙……那干脆我把她睡了算了,然后保持关系,也许能过的不错,毕竟都是青岛人么。

但她可真未必愿意这么做。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她的公寓。我知道这个地址,因为下班后我开车从学校送她回家过几次。但我没有进过她的门。

屋子里的气味跟她身上的高度一致,茉莉香。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说了句“你到家了,我走了啊“。

“电话,电话在哪?”克洛伊的眼睛闭着,手臂却抬得高高的。

“要打电话?”

“对……打电话。”

我看了看,奶白色的电话机就在客厅的电视旁边。

于是我又把克洛伊这一百多斤的身体拖到那里。

我把话筒摘下,放在克洛伊耳边,问道:“需要我帮你拨号么?”

“啊……嗯……谢谢……是……呃……”

她告诉我的是一个外地的号码。

我拨号,她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握住话筒。

接通了。

我依稀听到对方是个男性的声音。

克洛伊说了好半天,没生成一个完整的句子,结果她居然把话筒塞给了我,说道:“你……你……告……告诉他,我没什么事。”

“喂。”我也只能接过这个任务,说道:“我们就是系里聚餐,章小姐一切都好。”

“啊。你好,如何称呼?”语气热情洋溢。

如何称呼?你难不成还想跟我聊一会?

“我姓程,我是章小姐的副系主任。很抱歉没有避免她多喝几杯,不过不必担心,她没什么问题,睡一觉就好了。”

我的语气自然是极其的公务化,极其的一听就知道是个系主任级别的人物。

“哦哦,多谢多谢。我是她男朋友,我在外地出差,实在是不好意思麻烦您把她送回家。我们回头登门致谢,您辛苦了。”

男朋友?依旧热情洋溢。

我不知道这是很好的社交技巧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喝醉的漂亮女朋友被一个男人送回家。

“不客气……明早记得打个电话看看她的情况好么。我要走了,拜托你关注一下她。”

话出口,我觉得这很奇怪,我怎么像是她的监护人似的?

对方好像没觉得奇怪,继续用热情洋溢的语气说道:“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然后直接挂断了。

你都不跟你的女朋友再多说两句话么?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人与人的关系多种多样,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克洛伊歪歪扭扭的勉强坐在椅子上,我看随时都可能滑落到地。

我不得不又把她拖回沙发,让她平躺。

“我走了啊,你自己小心。”

我说完这句,专门等了几分钟,等克洛伊的回应。

她又是缓慢的点头,然后用手遮住了眼睛。

出了什么问题呢?

或者说根本没有问题?

有些人就是这么过的。

我觉得不对头,但人家可能比我更安稳。

至少,克洛伊再是会没有理由的喝醉,也不像是个会消失在赫尔辛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