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7

正文 • 1990(7)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1日 下午4:45    总字数: 13704

周一,克洛伊来了,还在咳嗽,嗓子却不那么哑了。

因为跨过了一个周末,她等于只请了一天假。

微卷长发,精心的让人看不出化了妆的化妆,裙子,中高跟皮鞋。

克洛伊似乎回到了正常状态。

我在改自己下学期的教案,克洛伊进了我的办公室。

“报告写好了,给陆老师了。”这是她进门第一句话。

“完全写好了?”

“嗯,完全,修改了四遍,应该没有问题。”

“劳动模范啊。你。”我笑了。

“能有用么?”克洛伊耸了耸肩。

可能确实未必有用。

“画册在这。”我拍了拍身旁那灰色封面的彩印书籍。

“哇,这么厚?”

确实很厚,而且重,拿起来给人脑袋一下想必可以轻而易举的打的半晕。想起了《舞!舞!舞!》那陡然出场的灰猿。

“里面的文字很多,大概其实是什么人的艺术史博士论文。这种东西,经常字比画占据的页面还多。光参考书目都写了六十页。”

“呃,我得把英文字典准备好。”

“也不用真的去读那些文字吧。说实话我都没怎么读过,就只看图了。”

“要不是我个子大,真要搬不动了。”

克洛伊走过来,拿起画册,像举哑铃似的上下晃动。

也是,我在想,曾明可能真搬不动这一本。

“所以,身体差不多了?”我问道。

“体力感觉恢复了,咳嗽这个有点麻烦,每天都自己煮冰糖梨汤来着。”

“猫有着落了,纯白,公的,不过需要等它断奶才能带回家。”

“啊!这么好!”

克洛伊极其兴奋,几乎把那画册举到了头顶。

个子高,即便是个身材曼妙的姑娘,果然力气也能大一些。

然后她又开始咳嗽。

“只是……”我补充道:“送猫那人在你领养前半年需要每个月上门回访。他是个男的,你能行么。”

“是你的朋友对吧?”

“是。”

“很熟?”

“算是。”

“那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大概没什么问题,我就是问一句。希望你别被突然上门的陌生男人吓着。”

“不至于。”

克洛伊拎着大水泥砖头似的夏加尔画册走了。

接下来是莱比锡大学的硕士乔汉娜。

送我M56钢盔那位。

她稍微绕了几个圈子之后,挺直白的向我询问她能不能留下继续教课。

我明确告诉她,她在名单上,但下学期是“考验期”,还不能把自己当做固定教员。

唉,这些官僚主义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啊。

总共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呆过五年的乔汉娜大概比我还更了解什么是官僚主义,她道谢,表情轻松的离去。

今天我其实无事可做。

很明白,我在暑假还经常来学校“坐班”,其实是因为孤独。

今天早晨例行给派出所的电话,例行的结果还是“妻子仍在失踪状态”。

下个月,也许接下去的某个月,我还会收到赫尔辛基警方寄来的一封或多封以“非常遗憾“开头的信件通知我,他们反正就是找不到我的妻子。

如果又是隔了好久才给我寄来一大堆一模一样的“非常抱歉”,我不得不怀疑芬兰人名声在外的严谨只是个Stereotype或Branding。

我决定邀请常莎去Talking Heads演唱会。

我结束了无事可做的“坐班”,直接回家。

因为拿学校的电话为私事打长途说不定又会成为个“事故”。

常莎接了电话,我说明了情况。

“又想睡了?”常莎笑着说道。

“不至于。就是觉得,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乐队么?”

“嗯……什么日期?”常莎听上去是真的会来的样子。

我说了个日期。

“呃……”

这一声“呃”出来,我知道她是不会来了。她如果犹豫,那就是拒绝,一向如此。

“那天有重要会议,实在……”

“好。那你忙你的。”

本来觉得她要挂断电话了,可常莎却补充了一句:“如果再提前一些告诉我,我也许能改变一下安排,但现在实在是来不及了。”

“我也是刚拿到票来着。”

“唉,那就这样吧。”

我不认为常莎这是在说虚伪的漂亮话。

如果我一早就有邀请她看Talking Heads的打算,一早就把票买好,一早就联系常莎。

她会来的。

然后可能我们就走上另一条路了。

但我没有提前的打算,所以上帝不允许我临时走这条路。

但常莎,你不也没有提前告诉我你离婚了么。

而且从理性考虑,如果我们临时决定恢复关系,那还是会跟上次一样,走着走着就默默分开了。

总之,这条路不能走了。

我叹了口气,开始喝爱尔兰威士忌,放上Starship的唱片,继续读《舞!舞!舞!》。

是的,Starship我也听,又是四六不搭。

我突然开始在想,要是让克洛伊跟我去看演唱会呢?

从来没考虑过她,是因为我从来没见她听过国外的音乐。她听的全是中文的、通常的、满大街都在放的流行歌曲。

我如果邀请,她肯定会去,但面对Talking Heads这种在她看来肯定古怪至极的东西,她会有什么表现?

我有点好奇。

她会穿什么呢?平常的那一身怎么都不搭Talking Heads演唱会的气氛。

我想她会事先做一番研究,买Talking Heads的唱片听听,查找一些关于他们的资料。

然后还是会觉得“这是什么怪东西”,然后去演唱会时模仿Tina的穿着。

模仿Tina是最简单的方案,她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情费太多心思。

但我还是不会邀请她,我不想强迫她去了解她实在不想感兴趣的东西。

上回的Girls Under Glass虽然也不是杨薇非常感兴趣的,但那是她主动说要去的。

这就不一样。

就很巧,我刚刚考虑过和克洛伊相关的事情,她就打来了电话,从学校打来的。

“啊,你果然回家了。”克洛伊说道。

“有什么事?”

“麻烦事,能回来么?”

“系里的?还是你自己的?”

“系里的……或者……怎么说呢,反正,最好来一下。”

我立即出门。

幸好刚才威士忌喝的很慢,要是半杯都已经喝完了,可就不适合开车了。

到达学校,发现一群人站在我们系的楼底下。

我看到了基础的全部四名秘书。而其他的人是专业系部来的。

再看一眼,大概明白出了什么事。

安康的Audi Quattro和另一辆车屁股挨着屁股,轮子都扭着。

倒车的时候怼上了呗。

我路上都开了半个小时,这些人还在这里,肯定是僵持着。

我把车规规矩矩的停好,下车,走了过去。

我发现和安康的Quattro相撞的是一辆Golf GTI。

莫名觉得有些冷幽默,该找个德国人过来“参观”下这个场景。

看上去,GTI输了一筹,后边的黑色保险杠好像要掉了。

Quattro大概是完好无损的样子。

“程老师,你终于来了。”妈妈级的秘书陆老师松了口气,然后表情郑重的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副主任。“

“安康,怎么回事?”我也只能先问他。

“给系里出去买复印纸,倒车的时候我仔细看着后边的,可这位老师一下就撞了过来。”

“这位老师”站在GTI旁边,四十岁左右,粗框大眼镜、衬衫、西裤、皮鞋、有点发福。

我不认识他。

我现在需要认识他,我挤出微笑,说道:“请问,您是……“

他瞧了我一眼,并未开口。

一位室内设计系的李老师替他说道:“这是我们请来的专家啊。徐钢老师,程老师,您不认识么?“

“哎哟,原来是徐钢老师,确实是第一次见。之前只闻大名来着。“

“程老师,你好。”

这位徐钢专家这才跟我握了手。

徐钢确实是室内设计界目前最走红的人物之一,北京新建的五星级酒店内部装潢项目他几乎都参与过。

“我没有突然撞过去。”徐钢盯着安康说道:“他看到我在那里,也不踩刹车。明明看到别人正在倒车,他也在那倒,这礼貌么?”

“可您是踩着大油门倒车啊。咱们这停车场位置不那么宽,那踩油门的时候得小心点啊。”安康看上去没有生气,只是很无奈。

我觉得再让他们说下去没有意义了。

我对那位李老师说道:“咱们过去聊聊。“

走到一旁。

“这让交警来裁决不就得了,僵在这里做什么?”我对李老师说道。

“学校里进了警察,就比较麻烦。新规定,如果有警察进入校园,许多人都需要写详细的报告。”

“得。”

“徐钢他也不想叫警察。”

“驾照有问题不成?”

“说不定。”

“私了?”

“他不肯跟你们的小安谈这个。”

“所以把我叫来跟他谈?”

李老师耸肩一笑。

好了,明白该做什么了。

回去,对安康说句“开车还是需要再小心一些”,然后又恭维了几句徐钢专家的成就,接着表明,先去修车,而后请把发票送来基础部报销。

徐钢象征性的推辞了一次,然后开车走了。

人们散去,安康继续他的任务——去买复印纸。

克洛伊跟着我回了办公室。

“这怎么报销?”她盯着我。

问这种极其现实的问题时,她的眼神可就不会故作含情脉脉了。

“专家招待费里边出。我们一直有一笔么不是,很少用。这次用用吧,如果一直不用,上边就不会再给我们这笔钱了。”

“专家招待费……哈……”克洛伊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逻辑错误吧?人家就是专家啊。”

“身体好多了?”我又问道。

我注意到克洛伊不咳嗽了。

“嘿,人高马大的,一个感冒难道还能让我躺上半个月么?哎,去哪吃晚饭?”

“又要跟我吃饭?”

“为什么不呢,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行吧。吉野家。”

“又是快餐?”

“至少不是美式快餐。”

“真想像样的请你吃顿饭来着。但吉野家就吉野家吧。”

克洛伊返回工作岗位,现在还不到下班的时候。

吉野家,1988年在北京开店,上了大新闻,因为人们是第一次见到来自日本的快餐厅。

或者说,用筷子吃饭的快餐厅。

一时民间议论纷纷,似乎筷子就不该跟快餐有什么关联似的。

克洛伊,你要明白,总拉着你吃快餐的原因就是,因为快,所以用不着费心的寻找聊天的话题。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着吉野家在北京的第二家店。

在大学云集的地方开快餐厅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曾明。

我一进门就看到了曾明。

她自己坐在那里,穿着白裙子,若有所思。

克洛伊也发现曾明了。

克洛伊用胳膊肘戳了戳我,说道:“怪不得你今天要来吉野家。”

“不是这么回事。”

我和克洛伊落座,她说:“那女孩以前胖乎乎的吧,现在怎么这么瘦了?”

“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原因,但没必要跟克洛伊说曾明那个什么“在爱情的尾声里挣扎”。

“肯定是失恋了。”

克洛伊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又接着说道:“一个失恋的女孩子找你借席勒的画册,有意思。”

“准备毕业作品了,需要点学习资料,我不能不理她吧。”

“也是。”

克洛伊不再提曾明,我们又开始讨论Sega MD值不值得买的问题。

“我很爱玩电子游戏来着。”克洛伊笑了笑,说道:“刚上高中,2600就冒了出来,然后着迷,学习成绩开始飘忽不定。再然后,家里让我彻底当美术生去了。”

“至少你家还给你买了2600。”

我们谈论着游戏机,吃着牛肉饭。

不经意间,转头一看,曾明已经不在了。

呵,又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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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克洛伊回家。

“进来坐会儿吧。”

这回她倒是直接说了。

然后补充一句:“我男朋友今天在,他想当面对你致谢来着。”

既然这样,那我拒绝倒像是我心里有鬼了。

克洛伊的男朋友,出人意料的,形象很清爽,根本不像那次他在电话里给我留下的“极其商务”的印象。

瘦瘦的,戴着眼镜,目光清澈,发型跟Ultra Vivid Scene的Kurt一模一样。

真的越看越像Kurt。

1983年,在我MFA即将毕业之前,16岁的Kurt Ralske跟着当时他所在的一个散装乐队也去RISD演出过,我也是后台志愿者,我近距离瞧过他。

轻声细语的娇小少年,但有一种慢性的力量。

三年后他组建了Ultra Vivid Scene。慢性的力量。

克洛伊的男朋友当然不算娇小,他至少和克洛伊身高相同。

“程老师,多谢您对姗姗的照顾。我东奔西走的,实在也是没办法。没有您和大家的帮助,姗姗得吃多少苦啊。”

语气和表情还是很商务。

一个类似Kurt Ralske的形象,搭配极其商务的言行,荒谬。

不过,现在的常莎如果跟同事说“我最喜欢的乐队是Talking Heads“,旁人也会觉得荒谬吧。

而且,哦,原来,在你这里,克洛伊是“姗姗”。

“章小姐自己很努力,我们也没帮太多。这个嘛,毕竟是北大,光靠帮忙是不行的。”

我只能打官腔。我得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领导。

“ 对,对对。”克洛伊的男朋友的笑容依然商务,搭配那Kurt Ralske似的外貌,简直到了诡异的程度。

他接着说道:“唉,也不想总是不着家,但为了挣够足够的结婚资金,东奔西跑真是无奈之举。”

克洛伊微微皱眉,我知道她肯定很想呵斥一句: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出门之后,才意识到,克洛伊的男朋友一直都没告诉我过他叫什么,该怎么称呼。

给他个代号吧,就叫Kurt。

Kurt Ralske,冒犯了,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把这样一个人叫做Kurt。

进入三里屯区域,堵车了。堵得死死的。

不稀奇,肯定又是有什么大型表演或体育比赛之类的。

我打开车上的收音机。

不停换台,不想听没滋没味的晚间新闻。

也不想听评书联播。暂时不想吧,最近连续的这几集里,男主角某某大侠以极其错误的方式获得了极其正确的结果,然后他周围的人全部陡然智商砍半,性格翻转。原本温文尔雅的,变成了个暴君,被所有人嫌弃;原本忠厚老实的,变成了极度愚蠢,掉进了一个几岁孩子都能看穿的陷阱。而男主角某某大侠,一夜之间,之前鲁莽轻率的行为都带来了惩奸除恶的实效。然后,天下众人跪求他接任武林盟主,而他哭着说,这不是我想要的。但他接受了这个位置。

算了,没法忍受。

换到了北京音乐台,恰好在播放“白马”的歌。

那首《齐齐哈尔》。

认真的模仿ZZ Top,其实挺好听的。

歌词是关于“中国东北式的Freedom And Pride”。

也很搭配ZZ Top的美国南方硬摇滚风格。

这不挺好的嘛,干嘛要变成Tom Petty呢?

歌曲结束,切换成录播的对乐队主唱老马的采访。

“都知道您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歌迷们全在讨论你们什么时候会结婚。”这是主持人的话。

“很漂亮的女朋友”自然是杨薇。

而老马还是那句话:“她年龄还小,再过几年吧。”

去年三十岁,现在马上三十一,老马,杨薇在你眼里还能“还小”到什么时候啊。

前边出现了车祸。有人试图用蛇行走位摆脱堵车,但撞了。

争吵,其他人乱摁喇叭。

警察估计一时半会不会来,因为我没看到任何人下车去路边的橘黄色电话亭报警。

这要是我也能上去说一句“先修车,发票给基础部报销“就好了。

收音机里对老马的采访结束了。

播放“白马”乐队的另一首歌。

《蔷薇》。

这是老马写给杨薇的情歌,也好听。

就这么听着吧。

我把音量开的很大,因为周围几百辆汽车的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实在是太响了。

这时候拼命按喇叭有什么意义呢?

哦,有意义,这么大的动静,也许可以叫来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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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堵车外加事故让我在这不足五公里的路上消耗了两个小时。

到家之后,疲惫不堪。

查听电话留言,空的。

我找出“白马”的那张名为《城市之光》的唱片,把《蔷薇》又听了两遍。

确实挺好听,虽然是在模仿他人的风格。

歌词并不是十分文学化,但情感非常真挚。

去年六月发行的《城市之光》是“白马”成立十三年之后的第一张专辑。

老马毫不避讳的把另一首情歌,写给初恋(不是杨薇)的情歌《你在听么?》也放了进去。

杨薇给专辑设计了封面,还给每首歌都绘制了一张小画,这就让一张并不热门的唱片看上去很“豪华”,内页厚厚的。

搭配《蔷薇》的画,不是花朵,而是碧蓝的天空。

搭配《你在听么?》的画,则是一扇窗户。

杨薇当然知道《你在听么?》是写给谁的,她自己都打趣说“给我写的那首,要更精致一些”。

我突然想给刘磊打电话了。

刘磊是我读本科时最好的朋友。

大连人。室内设计专业。

当时都说大连人和青岛人绝不可能当朋友。

我们击碎了这种Stereotype。

大学前两年,几乎形影不离,他经常坐我的凤凰牌28自行车后座,搞的许多人都以为我们两个是在谈恋爱。

大三的时候,他有了个北师大的女友,马上搬出宿舍了。

没过多久,刚刚进入大四,我也有了常莎。

当时有个小范围的段子,每次我带常莎跟同学们吃饭那帮家伙都会讲。

“背后看,嘿,程望之果然就是喜欢男的;可走到前面,妈的,这家伙原来是为了把美女带进男生宿舍而让美女装成男的。”

而常莎的回应通常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男的。来,比比谁个子高。”

174厘米的常莎确实比我的很多男同学个子更高。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还是真的给刘磊打了电话。

他留给了我两个号码,一个是北京的,一个是大连的。

我先打了北京的,没人接。

而大连的被接听的很快,说话的却是个女人。

这也没什么意外的,我平淡的说我找刘磊。

“稍等,稍等。“那女人的语气非常客气。

商务化的客气。

三分钟之后,刘磊的声音出现了。

明显不耐烦。

“喂,您哪位?“

“程望之。“

“我的妈,是你?现在找我?给我整彪了。”

“你什么时候不彪。”

“不是,等会,我刚打算去北京呢,你就给我打电话了,这怪吓人的。”

他一直在说大连话。

“心心相印,磊子。很多东西,时间是不能轻易磨灭的。“

“还那么文绉绉……”

“真是要来么?”

“住你家行么?”

“行。当然行。”

“那后天见。”

一个意外的惊喜。

放下话筒,我开始思考要不要趁机组织一个本科同学聚会。

不是当年的所有人,是那个最熟络的小团体。

听他们开我和刘磊的玩笑。

听他们开我和常莎的玩笑。

唉,越来越像个真正的中年人了,可我才只有三十二岁。

后天,刘磊真的到了,直接到了我家门口。

他到的时候已经要天黑了,我一直等着他,等了大半天。我没想到他来的这么晚。

他没什么行李箱,就只提着个公文包。

他说他要开个美术学校,今天来北京跑跑审批程序。

其实他一大早就到北京了,在教育部办了一天的事,所以现在才来找我。

“其实说是个小型的私立美术学院也不为过。“喝着我的爱尔兰威士忌的刘磊解释说:”所以得来教育部申请批文了。“

“厉害。“

我只能这么夸他一句。

“当然也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办的,我只是带头人。”刘磊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拿倒卖劣质海参赚来的钱办大学,算是一种赎罪吧。”

接下去他给我细致的讲解了如何把干制的劣质海参伪装成高级海参。

“都卖给广东和香港了,不坑咱们北方人。”他像是在邀功似的。

“得。”

喝威士忌,听他当年最喜欢的Earth,  Wind & Fire 以及Kool & The Gang。

大学时刘磊的的梦想是当个迪斯科舞厅的DJ。

注意,是绝对意义上的迪斯科,乐队演奏的那种,而不是由音序器和鼓机生成的舞曲,刘磊不喜欢那种“完全没有生命“的东西。

刘磊长得不差,十年前的他算得上英俊,在校园里比我显眼多了,当面递情书的女孩子都有过好几个。

现在呢,稍微胖了些,发型也不为了帅气而整治,只随便的梳整齐。

半瓶爱尔兰威士忌下肚,他一拍大腿,说道:“干嘛就这么喝呢,走,去酒吧,热闹点,喝酒更舒服。“

去就去吧。

一家名为“Cotton Club“的酒吧,步行二十分钟。

门口,我就对刘磊说道:“要换一家么?“

因为我听见里边在播放Techno风格的舞曲。嗯,音序器和鼓机生成的,刘磊讨厌的“没有生命“。

“就这就行。“

看来他不在意了。

确实,也过了会在意的年龄。

我自己不觉得跑来这闹哄哄的地方喝酒会更舒服。

说话全要扯着嗓子吼,累不累。

被服务员带到个卡座。

刘磊点了Sidecar,我要了大都会。

上次跟杨薇一起喝过之后,我觉得大都会这酒还挺不错,虽然也许拿在手里会折损阳刚之气。

刘磊又跟我聊他的海参生意,但目光却东扫西扫。

很快,目的揭晓。

他叫来服务员,塞给他十块钱,要他告诉某一桌的两个姑娘,我们要请她们喝酒。

刘磊指着那张桌子说道:“粉色的那个是我的,白色的那个归你。”

得。

两个姑娘很快就过来了。

一个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个子不高,挺丰满,但不胖;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至少有一米七,短发,晃一看跟常莎似的。

姑娘们只要了啤酒。

刘磊跟粉红色的那位极力攀谈,对方的回应也算积极。

我和白色的这位……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说我完全不懂酒吧猎艳的程序,但我现在不打算干这个。

勉强找了个话题,说我手里这“大都会”鸡尾酒的来历。

又跟讲座似的。

那边刘磊和粉红色的姑娘似乎打的火热,他甚至动手揪开姑娘连衣裙的领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说“真大”。

“嘿,你这人。“

姑娘轻拍了刘磊的胳膊,刘磊对她笑嘻嘻。

粉红色的姑娘并未离去,还在继续跟刘磊聊。

刘磊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绵阳人。

“绵羊人?”刘磊笑着说道:“我还山羊人呢。你是不是村上春树的小说读多了,里边有个羊男,你就想当个羊女了?”

“说什么呢?”粉红色的姑娘完全没听懂。

我忍不住来了句:“是四川绵阳吧,阳光的阳,不是动物。”

“是的是的!”粉红色的姑娘使劲点头,然后很一脸意外的看着我说道:“你居然知道那个地方?”

“去过几次。”

“你还去过?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又没有什么风景。”

“呃……为了吃,呃,那著名的米粉。”

之所以去绵阳这个极度默默无闻的城市,确实每次都是为了吃米粉。

默默无闻是政府有意而为之,因为那里有个核武器研究基地。而且的确没有风景,整个城市就像个巨大的厂区。

但妻子的父亲从从天津入伍之后,分派到的第一个驻地就是绵阳,他在那里生活了近十年,视其为第二故乡。后来移居成都,还是对绵阳米粉念念不忘。

所以我每次和妻子回她在成都的家,她的父亲都会拉着我们去车程两小时的绵阳吃一次米粉。

我对于绵阳的了解一下子改变了这张桌子上的格局。

刚才一直跟刘磊打情骂俏的粉红色姑娘开始一心跟我谈着关于绵阳的各种事情。

刘磊完全插不上话,只能找白色的姑娘硬聊他的海参生意——当然,不提用次品冒充顶级的事情,只说他经手的活海参能出口到日本。

粉红色的姑娘邀请我去跳舞,我犹豫,她干脆把我拽了过去。

音乐还是我听不出来头的Techno。

我熟悉Techno,但这里播放的东西我实在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跳舞时,粉红色的姑娘一直用胳膊环着我的脖子。

我不太了解什么样的舞步是最新潮的,只能随意扭动身体。

当然周围的人也差不多。

她告诉我她叫沫沫。

这肯定不是个真名,但无所谓。

跳累了,回卡座接着喝酒。

刘磊和穿白色T恤的姑娘好像没有什么进展。

沫沫问我住在哪,我说就在附近。

“嗯,你家就是我家。”她轻轻的说道。

过后,两位姑娘一起去了洗手间。

刘磊从钱包里掏出几张大票放在桌上,说道:“走吧。”

“走?”

“那可不。你想被讹么?”

“什么意思?”

“这两个,都不是简单的,你带她回家,要么偷你东西,要么讹诈你。赶紧走吧。”

那就走吧。

我虽然知道刘磊这么做只是发泄对我一不小心把他看上的沫沫“截胡“的懊恼,但这没什么。

我本来也并不想把沫沫带回家。

出了Cotton Club,刘磊没有叫出租车,而是走向了一个坐在花坛边上,穿着极其朴素的中年男人。

他们说了些什么。

过后,中年男人领来了五位打扮各异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甚至有点像曾明。

“干什么?“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刘磊。

刘磊平淡的说道:“嘿,这些是专业的,安全的。刚才那俩不行,非出事不可。你挑一个,我挑一个。“

“我不挑,你随便吧。“

本来认为是个跟大学期间挚友的重逢,现在变成了这样。

我不很意外,也不觉得悲凉,我只能保证自己不做让自己以后会自责很久的事情。

结果刘磊还是挑了两个女孩子。

中年男人的“服务“也真到位,马上就叫来了辆出租车。

两个女孩子和刘磊迅速坐上车后座,我把家门钥匙从窗口递给刘磊,说:“记得打扫干净。”

“你干嘛?”刘磊昂头盯着我,说道:“我请客啊,你这什么意思?”

“你好好玩。记得给我打扫干净。”

我轻拍车门框两下,然后转身离去。

我在新东路上大步走着,脑袋里又出现了《蔷薇》的旋律。

这首歌确实是用心写的。

老实说,老马的“白马”乐队的大多数歌曲都给我一种“好听却无趣”的感觉。

但《蔷薇》,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我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空载出租车。

司机在打盹。

我叫醒了他,让他载我去学校。

刘磊带着两个女孩去了我家,我今夜的容身之所只能是学校办公室了。

学校到了,基础部主办公室的窗户还是亮着的。

不至于这么拼吧。

上楼,去主办公室看一眼,到底为什么午夜时分还有人在加班。

是克洛伊,她在听Walkman。

听得很认真,以至于我推门而入她完全没有察觉。

虽然还是微卷的长发和裙子,但没有化妆,眼圈微红。

这很不对头。

我想静悄悄的退出去,这时却被克洛伊发现了。

她扯下耳机,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了个老同学,要在我家做一些……事情。我不适合呆在那里,所以……”

基本陈述了事实,我不想编一个日后肯定会忘的故事。

“哦。”克洛伊没有表情。

“你忙吧。我去办公室。”

我准备转身。

“吵架了来着,我就过来了。别担心,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彼此都需要安静一下。”

克洛伊自顾自的在那解释着。

“没事,尽可能好好休息。”

“嗯。”

克洛伊把耳机重新塞进了耳朵。

我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把门从里边锁好。

坐在椅子上,趴在办公桌上,姿势跟上学时偷偷打瞌睡一模一样。

果然很快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刚过七点。

当然夏天的这个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刺眼了。

桌子上没有口水,很好。

也没有特别腰酸背痛,也很好。

我去主办公室。

那里有个沙发,沙发上果然躺着克洛伊。她还真是一夜都呆在这里了。

睡得很熟,耳朵里却还塞着耳机。

我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的醒来。

摘掉耳机,迷惑的看着我。

“七点多啦,再过十几分钟大家就要来上班了。你不能再睡了。要睡得换个地方了。“

“啊……”

克洛伊缓缓的坐起,垂着头好一阵子之后,说道:“我先回家一趟,我得换衣服,化妆。我今天得迟到一会儿了。该死,怎么真的就睡着了。”

“你回家吧,收拾好了再回来。我跟他们说你一早就来了,我让你去办事了。”

“唉,怎么真的就睡着了呢……”克洛伊重复着这句话,揉搓着头发。

“听着音乐打盹就是会这样。你去吧。”

我退出了主办公室,回到了我自己的办公室。

我在办公室枯坐到九点,才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不明白那种事情的规矩,但我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彻底完事了吧。

没人接。

我调皮的给自己留了言:你好,程望之先生,我是程望之。

稳妥起见,我又等了一个小时。

应该可以回家了。

我专门去主办公室看了一眼,四人都在。

克洛伊今天的妆比较重,我知道她大概是在遮挡红眼圈和不好的脸色。

我专门煞有介事的问了句:“克洛伊,事办好了?“

我还没忘了要让其他人认为克洛伊不是迟到而是早到却被我差遣出去“办事”了。

“嗯。妥了。”克洛伊配合的很好。

“办事”,一个多么微妙的词。

可以涵盖所有官僚主义的程序,大多数时间只要单说“办事”而不说具体做什么,基本就是无意义却又必需的跑腿。

我下楼,出校门。

迎面驶来浅蓝色的雪铁龙CX。

这必定是杨薇。整个北大校园里,只有她一个人开CX。

车停下,车窗摇下,杨薇微笑着看我。

“车修好了?”

“嗯,一点小毛病而已。这个给你。”

她扔给我一包中华烟,补充了一句:“绝对是真货。”

我稳稳接住,说道:“不会怀疑。那走了啊。“

“你去哪?“

“回家。”

“要送你不?”

“用不着。”

“得,回见。”

车窗关上,1976年的CX在气派却有着苍老感的轰鸣中驶离,像艘在太空中航行了几个世纪的飞船。

出租车,到家。

没人,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给我倒空了。刘磊还是把我的嘱咐很当回事。

所有房间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气味。

也许就是刘磊所谓“专业的,安全的”其意义。

我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象昨晚上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听电话留言,听到我自己说“你好,程望之先生,我是程望之。”

录在答录机磁带上那干瘪的声音让我听上去完全不像我自己。如果不是我知道这就是我自己干的,我一定会以为是谁在恶作剧。

第二条留言,是曾明。

有意思,她的声音似乎就没被答录机歪曲的那么厉害。

她又要约我见面,说是想问去美国留学读MFA怎么办。

你在想什么?在国内继续深造你都说读不动,现在你又说要去美国读硕士?

就是单纯想见我吧。

姑娘,你的“爱情尾声”不能靠跟我一次次的见面,一次次的“抱一下”就可以结束,你得自己下功夫。

我不打算再是晚上见她了,我打回去,如果你,也许,真的是想问留学的事情,那白天是最合适的。

曾明这次接到电话了。

知道是我之后,立即像是把她自己的音量旋钮拧低了三格。

“想问关于留学的事情的话,现在可以么?我正好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现在么?可以……可以……我去学校么?”曾明听上去也像是很认真。

“学校?“我愣了愣,却又说道:”对,一个小时以后,学校,我办公室见。你能行么?”

“可以可以没问题!”这语气听上去跟她喊“Ich bin Deutsche! “时很像。

没错,学校的确是最合适的地方,虽然我走了又回去看上去有点奇怪。

下楼,开启Volvo 345,收音机还停留在北京音乐台。

播放的居然是《帝国进行曲》。

我想到了杨薇的雪铁龙CX。

《蔷薇》也是杨薇,《帝国进行曲》还是杨薇。

挺厉害的。

然后杨薇很快就又见到了。

我在办公室等曾明,中间出来了一趟。

杨薇站在走廊里抽烟。

“你又回来了?“

任何人应该都想问这个问题。

“有个学生需要指导留学,我过来见她。”

“哦。哎,中华你带着没有?”

“我还正好带着呢。”

“来一根。”

我把几个小时前杨薇给我的中华香烟撕开封装。

“滑稽不,我给你的烟,我现在自己要过来抽。”杨薇在牛仔裤后袋里摸索打火机。

她的打火机是镌刻着蔷薇与晨星图案的黑色Zippo,是老马花重金托人在美国定制的。

火焰腾起,我们分别都点着了一支。

“K1000买到了。”杨薇消耗了几乎半根烟之后来了这么一句。

“就是那家店么?”

“对,还顺便买了不少其他东西。真是的,明明是那么牛的一家店,老马他们以前居然不知道。”

“怎么说呢。圈子不同。逛那家店的人要么玩工业,要么玩电子,要么玩New Wave,总归不是ZZ Top那一路的。”

“反正,买到了。这东西看上去还真板正。”

“有着学院派的偏执。这是RISD教授的评价。”

“说起RISD,你最近跟那边还有联系么?”

“给两三个同学写过信。给系主任发过圣诞贺卡。”

“你说,普罗维登斯现在还长那样么?也不知道市中心被废弃的那栋大楼有没有人接手。”

“这才几年过去啊,肯定还是那样。普罗维登斯人自己不都说已经被冻结在了1950年代了么?”

“也对。”

一提到普罗维登斯,那我们可就很有的聊了。

虽然内容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每回都还能让谈话非常有劲头的持续下去。

一不小心半包中华香烟都消失了。

此时曾明到了。

又是看上去像闯进猫窝的仓鼠。

“杨薇,我跟学生谈事了,回见。”我说道。

杨薇抬了抬下巴,说道:“回见。”

然后继续倚着墙抽中华烟。

曾明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她今天的穿着与以往有所不同。

极其规整的齐刘海和突出双眼的浓妆没变,黑漆漆的丝袜没变。

但没有裙子。

是白色的宽松T恤,上面印着芬达橘子汽水的logo。

搭配牛仔布短裤。

鞋跟也没那么高了。

“认真考虑留学?”我问道。

“在考虑。舅舅说他可以资助,他在华尔街工作。”

“挺好。”

“但他说我必须能申请上顶级名校……所以……呃……要被罗德岛设计学院录取需要些什么?”

“电影系?”

“什么系都行……”

“备选学校是什么?”

“纽约大学,普瑞特,帕森斯……”

我感觉她是确实是认真的了,这必定是仔细研究过后的结果。

不是说仔细研究过美国哪所大学的导演专业最好。

而是仔细研究过如果不能被罗德岛设计学院录取,通常第二选择会是什么。

这需要大量的时间,这我十年前都经历过。

“如果还是想学导演,最好去加州那边,南加大,UCLA什么的,好莱坞在那里。”我诚恳的提出建议。

“可舅舅在纽约,他要我上东北部的学校。”

“得。”

我开始认真思考以她的学习条件该怎么做。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我一直说,曾明一直在个小本子上记录。

写了非常非常多。

我发现她的字迹居然很漂亮,是那种遒劲有力的漂亮,王羲之式的漂亮,一点不像是出自这么个形象弱小的她。

对话完毕,她又是九十度的鞠躬,然后离开。

这感觉,就像世界杯决赛那一夜冷不丁的相见以及后边的“抱一下”从未发生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