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的实在是太快了,几乎从周二就得开始准备迎接周末了。
学校里的事情按部就班,我说到做到,亲自去了那两位爱说外语的临时教师的课堂上查看。
都还好,所以想必聚餐时会让克洛伊都觉得丢人的表演只是酒精的罪过罢了。
我把莱比锡大学女硕士关于东德现当代艺术的讲座安排在了下周四。
我也安排好了系主任的青岛之行。
黄海饭店,海景房,有专人接待陪同,每一天在哪家餐馆吃饭也都订好了;不过我还得问问系主任是要自己开车过去么?
我还给他们夫妻俩买了青岛啤酒节的通票。
这有点问题啊,德国的啤酒节不是九月到十月么,为什么青岛的是七月到八月。
这样的“精神德国人”,不纯粹啊。
我希望她自己开车过去,宝蓝色的RX-7,跟青岛多搭调啊。
但她说不开车。
好吧,于是我又跟黄海饭店确定车辆和司机的问题。
一位女司机,车辆是日产Cedric。
对方一再强调,这车叫“公爵王”。
什么蠢名字啊,公爵和国王能并列么?
不过倒是个稳妥的选择。
我父亲的专车就是这种所谓“公爵王”,很舒服,这没问题。
父亲的另一辆专车是Audi 100,我每次坐都会晕车,可“公爵王”从来没晕过。
就这样吧。
我电话通知了系主任这些,她又问了一次:你不回去么?
你就直说“我想让你陪着”不行么。
好吧,你就是不说,你肯定不会说。
我就当是我想多了就罢。
不过旅行日程还是让系主任很满意,
然后她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既然是海景房,我看到的是渤海么?
我实在忍不住笑个不停,回应道:“主任,黄海饭店,难道不是在黄海而是渤海边么?”
“哦……”她说道:“我还以为北方的海,都是渤海呢。”
“去大连看渤海。”我戏谑的说道:“那里没有精神德国人。”
“你这人真是的。”系主任语气有些可爱的嗔道:“哪有总是打趣自己顶头上司的啊。”
我突然发现,系主任的嗓音和曾明有那么点相似。
克洛伊的Key比她们低沉的多,也许是因为个子太高了吧。
“不是在打趣你。”我认真的说道:“如果你惧怕青岛人所谓的‘排外’,那大连人能稍微好一点,因为他们全是外地人。”
“越来越听不懂了。”系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道:“总之,非常感谢。我很期待这次青岛之旅。”
“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电话切断,我在想,系主任为什么要去青岛呢?
她一个纯北京人,经常不经意的说出瞧不起山东及大部分北方省份的闲言碎语。
她的丈夫,山东内陆小镇的,我知道,这些人很不喜欢青岛,甚至济南。
算了,这不是我该费心思考的。
我还不如想想该怎么修我的黑胶唱机。
是这样的,跟CD机一样也是Luxman,可这是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结果卖我Luxman光盘播放机的那家说他们修不了这个型号,这是日本独占。
我打过一些电话询问,得知可以修它的师傅,最近的一位是在上海。
那,系主任去青岛,而我要不要去一趟上海呢?
或者,干脆先回青岛,然后直接抱着唱机去日本吧。
从北京到上海也不比青岛到日本近多少。
唉,又是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柳柳来了,二十三岁的女秘书,在克洛伊的命令下要来帮我清理办公室里的“死文件”。
基础部的四位秘书,没有明确的等级划分,理论上职权都一样,但工作了五年的克洛伊就是能给刚刚来了不到一年的柳柳下任务。
柳柳,我再次觉得这是个怪里怪气的名字。
幸好我确实也把“死文件”全部堆在了一起,所以我不需要跟柳柳说太多的话,我只需要简单的告诉她哪些废纸需要被扔掉。
为什么那个也只是来了一年的开Audi Quattro的东北寸头男秘书不来干这样的体力活呢?
大概克洛伊还不是很想理他。
柳柳穿着条纹T恤和牛仔裤。
印象中她没穿过裙子,而克洛伊就在隆冬,接近零下二十度,都会穿裙子。
我不是不明白这样的穿着选择可能意味着什么,但我也不想只因为“穿不穿裙子“而给这些年轻女性贴标签。
非要进行评判的话,从不穿裙子的柳柳其实比主办公室里所有的女性——包括系主任——都让我觉得性格更加温柔。
柳柳的工作效率不低,这我一向知道,只是可能因为资历太浅所以总要请示我她做的对不对。
可克洛伊几年前刚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大大咧咧的,打扮和妆容精致,性感外放,但就是大大咧咧。
我们山东青岛的女人,呵……“精神德国人“。
而来自南方的柳柳即便算是高大(172厘米),却也总是有着一种骨子里的柔软。
柳柳没有跟我攀谈,没有试图释放任何信号,干干净净,移除了我不需要的所有文件之后,就离去了。
这很好。
接近午餐时间,我巡视了一圈六间暑期班教室之后,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暑期班的教师们没有一个是合格的,包括那位我准备让她继续下去的莱比锡大学硕士。
但这只是暑期班,差不多就行了,甚至我这个副系主任还几乎每天都要亲自到学校坐镇在很多同行看来完全多余。
到家之后,我听到了一则电话留言。
细弱的女声,这是曾明。
她说道:“程老师,我修改了毕业作品的主题,不再明显跟基督教有关,那……导师终于说可以继续了。我……我想请您吃顿饭,可以嘛?恳请回电。万分感谢!我的号码是如此如此。“
又是这么正式。
我回拨了号码,决定如果有真人接听,那就答应她好了。
并没有人接听,也没有预先录制好的留言通知。
我也没有留言。
先做别的事情吧。
我查看日历,发现今晚上有个约会。
也不能叫约会吧,只是跟一位女同事一起去看场小型演唱会。
Girls Under Glass,成员其实并没有任何女孩。
又是来自德国的,完了,我最近真的是生命完全被德国占领了。
女同事也去过罗德岛设计学院,不过只是一年的交换生,但这就跟我有很多可以聊的共同话题。
如果说我是基础部的二号人物的话,她应该……排在第四?
总之也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她也长得挺漂亮的,沈阳人,是那种典型的东北式漂亮。
不是说个头大,她就一米六几,而是……不好解释,就是我看她第一眼就会知道这是个东北人。
而克洛伊我当初怎么都没料到这是个青岛小嫚。
系主任,克洛伊,这位东北女同事,那是我们系的台面啊。每次新生入学的集体大会上,她们三位一亮相,我都可以看到男孩子们瞬间燃起了“我要好好学习”的斗志。
但你们也只能跟她们打一年交道。
简直像是故意的,把这些美女都安排在基础部,给学生们一个美好的幻境。
啊,别误会,我不是跟女同事单独去看演唱会,她的未婚夫也会一起。
女同事的未婚夫比她大近二十岁,却是个小有名气的摇滚歌手,搞着一支用力模仿ZZ Top的乐队。
乐队名为“白马”。
白马?这让我不太容易把他们跟ZZ Top联系起来,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怪喜欢ZZ Top的,中学时特别着迷Tush一曲,后来又会经常循环播放Rough Boy。
所以我跟女同学的未婚夫挺谈得来的。
他当然也是个很地道的人,老家也是青岛,准确的说,是黄岛,不过祖辈移民东北了。
这人不留长发不留大胡子不抽大麻,第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摇滚乐手而像个公务员;在酒桌上从不贪杯,从来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且开着辆灰色的Peugeot 205。
所以,我说他很地道。
但有一个问题。
去年某次聚餐,系主任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啊,他说“过几年吧,她还小”。
这里的“她”自然就是那位女同事,可“还小”?她已经三十岁了啊。
不过,就像我常说的,人类的相处方式多种多样,我是不准备质疑什么。
虽然几乎忘掉了这场演唱会,但我发现我其实早就准备好了——黑色的,带有Girls Under Glass名称的T恤赫然挂在衣橱中。
我读了一下午村上春树的《舞,舞,舞》。
雪有点像曾明,但曾明是个成年女孩,雪怎么看都是明显虚构的。
洗了个澡,伴着循环播放的Rough Boy吃了晚饭。
出门,没有使用我的Volvo 345——因为去看演唱会多半会在现场喝点酒。
而且,演出场地还是在三里屯边缘的一个Live House,比上次跟曾明见面的地点更近,我直接走过去就得了。
女同事已经在了,在Live House的门口东张西望。
穿着非常典型,非常“是她”——也是跟我一样的黑色T恤,但没有图案或文字,搭配洗的发白的紧身牛仔裤和黑色马丁靴。
要是这不是在夏天,肯定又有一件Ramones同款机车皮衣。
她就是这样,有些刻板的“摇滚女青年”形态。
她拎着个看上去很重的文件包,满脸都是无奈。
跟系主任和我失踪的妻子相同,她也是个平面设计师。
跟系主任和我失踪的妻子相同,她们三个穿着打扮风格迥异,却完全符合普通人对女性平面设计师的刻板印象:漂亮、干练、干净。
她都没看见我。
那证明她的东张西望大概也不是因为我。
“嘿,杨薇。”我喊口号似的打了招呼。
杨薇,这就是她的名字。原本她叫杨薇薇,为了看上去不那么“弱不禁风”,她自行缩短成了杨薇。
结果,这名字一方面威武雄壮了,像是艘战舰似的。扬威,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在课本上熟悉的巡洋舰。
但同时又跟一个非常差劲的词相似——阳痿。
汉语太厉害了,一个音调的不同,那就从威武雄壮的“扬威”变成了……应该所有正常男性都最为惧怕的“阳痿”。
不过,杨薇女士应该不会令男人阳痿。前面说过了,她很漂亮,而且胸部尺寸非常可观。
我不该研究她的胸部,但这种明显的特征我也没法忽略啊。
杨薇没有立即回应我的招呼,她过了几乎两分钟才发现我就站在她跟前。
“啊……你到了。”杨薇也没惊讶,只是给出了个带有她标志性的稳定感的微笑,说道:“我差点迟到,讲方案讲了快四个小时。”
我指了指她拎着的大包,说道:“方案就在这里吧。你这是出了多少张图啊。”
“别提了。”杨薇一脸嫌弃的说道:“五套方案啊,多少张图?至少三十张吧。一张张的解释,这些东西有那么难看懂么?我就是用简单直接的几何形啊。”
“行吧。但至少你在开场前到了。”
我也很想顺道吐槽甲方那些无谓的挑剔,但还是别让杨薇的“不爽”升温了。
“唉……”杨薇叹气,说道:“老马大概是来不了啦,咱们进去吧。”
“老马”是杨薇那个摇滚乐手未婚夫的昵称。
而他不姓马,我想大概他被人称作“老马”就是因为他的乐队叫“白马”。
“不再等一会儿么?”
我还是不想把老马抛下,毕竟,一个地道的北方男人,那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其实不多。
如果直说,我觉得跟漂亮姑娘上床比跟一个同性建立牢固友谊容易许多,肯定会被认为是一种“欠揍”的炫耀吧。
可对我来说事实就是如此。
“等什么啊。”杨薇现在直接烦躁了,说道:“他就是过不来了,妈的,浪费了一张票,操……”
嗯,粗口,这就是我熟悉的杨薇。
然后我们走进了Live House。
最多可以容纳两百人的小场地。
检票的小伙子对我们笑的有点不正常。
我此时才发觉,我和杨薇几乎穿的一模一样——黑色T恤,牛仔裤,靴子。
这不被当成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才怪。
这里极其的乱哄哄,工作人员看似在维持秩序,却根本没有阻止观众凭借体力往最前面挤。
我现在体力也很好,那我也挤。
我回头对杨薇说道:“咱们去舞台跟前。跟好我。”
“嗯。”杨薇点头。
在混乱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血路不难,只要明确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何处就行。所以我和杨薇成功的来到了最接近舞台的位置——偏右,不是正中间,但的确跟舞台的距离只有几米。
这里有一个铁栅栏,是阻碍进一步的藩篱,但也是我们可以倚靠的工具。
杨薇把装满设计图的包挂在了铁栅栏上,说道:“希望这乐队别也迟到。”
语气依然烦躁。
乐队不算迟到,但开场的不是他们自己。
一支新乐队,杂志上都没报道过,名为Lacrimosa。
涂着黑眼圈的金发主唱算是个小帅哥,他在唱完两首歌之后非常认真的用中文说了“北京,你好”。
我立即回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场Sisters Of Mercy。
安德鲁·埃尔德里奇用几乎完美的京片子对大家喊道:“北京,我来了。”
然后过后不久的电视采访中,他又声明:尽管我大学里的专业是中文普通话,但其实我汉语很差。
Sisters Of Mercy演唱会的排场比Girls Under Glass大太多了,那是在一个中型体育场举行的。
而那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是我消失在赫尔辛基的妻子,我们刚结婚不久。
现在,杨薇。
她极度认真的盯着舞台,不像是在看演唱会而像是在参加又一场毕业答辩。
看来你对Girls Under Glass兴趣并不大。
而你还是来了。
不过这样就好。
这种环境下,人们通常会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蹦蹦跳跳。
我和杨薇却没有这样,我们两个站的笔直,像两根柱子。
演唱会举行了半个多小时,观众们对乐队本身的专注再次下降,开始买酒或者看似无目的的走来走去。
想调情的男女,开始的更早。
此时我才发现杨薇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个大包从栅栏上摘了下来,又变成自己提着了。
于是我说道:“这包太沉了吧,我来拿。”
“嗯。”
没有客套,杨薇把包塞给我,然后问了句:“有烟么?”
“有。”
我把杨薇的包暂时搁在地上,掏出了一盒Lucky Strike。英美烟草公司在青岛生产的本地货。
我自己并不时常抽烟,这一盒是专门为老马和杨薇这两口子准备的。
两杆老烟枪。
准备对了。
“都拿去吧。”我对杨薇说道:“是不是烟全在讲图的时候抽完了?”
“可不是么。”
杨薇拿过白色的纸盒子,又揉了揉眼睛,说道:“你敢信,甲方也在一直抽我的烟,这么抠门的话,我甚至觉得干脆不要再理他们了。”
“你肯定带的是中华。”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烟盒说道:“要是你带着这玩意,甲方估计就不碰了。”
“哈……”杨薇表情有些调皮的笑了,说道:“是中华,但是仿造的。我干嘛给他们抽真的。”
“行吧。”
“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如果拿出中华,那可绝对是真货啊。”杨薇补充了一句。
之后,我们许久没再说话,继续像两根柱子似的看着舞台。
我一直提着杨薇的图纸包——真他妈的沉啊。
杨薇一口气抽了四支烟之后问我:“喝酒么?”
“行吧。”
她二话不说的挤出人群。
然后过了很久才又挤回来。
本以为她带来的是啤酒,但却是两杯嫣红色的“大都会”。
举着两杯鸡尾酒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你何必搞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啊。
“等急了吧。”杨薇皱着眉头说道:“吧台那里有个家伙搭讪我来着,几乎快要强迫我留在那里了。”
“这怎么强迫?”
“他估计跟酒保很熟,他找我说话,酒保就一直不把咱们的酒调好。”
“这种事也不稀罕吧。”
“不稀罕,但总是令人讨厌。”
我们默默的喝酒,杨薇又抽了好几根烟。
然后,演出结束了。
因为观众实际人数也不多,所以散的其实挺快的。
我还是一直拎着杨薇的图纸包。
拎久了之后,这个重量反而被我忽略了,以至于我都忘了手里一直拿着它。
门口突然出现了好几个卖花的年轻人。
一个女孩直奔我和杨薇而来,使劲推销已经有点蔫儿吧唧的玫瑰。
我没有开口拒绝,这种情况,快步走开就好了。
杨薇却居然买了一束。
“包给我,这个给你。”杨薇把玫瑰递到我跟前。
“这?”
杨薇又表情调皮的笑了,说道:“瞧瞧,咱俩穿的这么像,不买花才显得诡异吧。”
买花一样诡异,而且还是你买。卖花的那孩子大概被你搞蒙了。
“看这种演出,可不就只能穿成这样呗。”我注视着杨薇。
她实在是确实长得很漂亮。
我说道:“还是你拿着花我提着包吧,反过来看上去很不对头。”
“行。”杨薇是一向的不矫情啊。
我们并肩走着,不是在散步,是心照不宣的要去个远离Live House的地方打出租车。演出刚结束,Live House外的这条街别想抢到出租车。
虽然没有前几天世界杯决赛时那么夸张,但确实走了好一阵子都没有看到空载的出租车。
黑色T恤,牛仔裤,靴子,我们俩真的穿的一模一样。
我提着包,她捧着花,我想任何人看到我们绝对会认定这是一对情侣。
有人在盯着她看,也有人在盯着我看。
再说一次,她很漂亮,胸部尺寸可观,所以,盯着我看的家伙们多半是在好奇——他怎么追到她的。
我没追过任何人,我迂腐而执著的认为,如果两个人认识之后不能自然的相互产生好感,而需要一方努力追求的话,即便成功,也不是真正的爱情。
走啊走。
有空车出现了。
她挥舞着玫瑰,车停下。
我们交换了手里的物品,她拎着图纸包钻进车厢。
司机却也盯着我。
杨薇跟司机说了地址,让他启动。
司机还在盯着我,肯定是在想“你怎么不一起”。
不一起。
从来就不一起。
我走回家。
没有新的电话留言。
怎么好像我在期待曾明会再打电话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