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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正文 • 买妻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0日 下午3:56    总字数: 2326

那一年,天裂了个口子。

风是从北边死人堆里刮过来的,裹着刀子一样的沙烟,吸进肺里全是陈腐的血腥气。

地里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一星半点绿色,连草根都被刨出来嚼成了渣。

天快黑的时候,那落日沉得发灰,死鱼眼珠子一样剜着这片焦土。

我蹲在半山腰的乱石岗上,嘴里掐着半截枯草根,泛着苦水,饿得胃里像有把刀在来回地绞。

脚边支棱着一具枯骨,皮肉早就被风化干净了,只剩破烂的衣裳在风里呼啦啦地扯着。

那是半个月前倒下的逃荒人,临死前眼睛睁得老大,到死都在盯着回乡的方向。

我叫沈野,十六岁。在这个人吃人的年头,我成了一个猎户。

老一辈都死绝了,爷爷死前给我留了一口弓,一间随时会塌的茅草屋,还有一本边缘发焦,一个字也看不懂的古旧残书。

我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非要留着那本书,在连树皮都能换命的日子里,我宁可挨饿也没舍得把它烧了引火。

如今能活下来,全凭山里偶尔能撞见几只瞎了眼的野兔子。

山底下的村子,死得只剩三分之一的人。

还喘气的,其实也算不得“人”了。

大伙儿眼里都没了光,有的啃着皮带,有的在土里刨观音土,最疯的时候,连死人都不剩个全尸。

饥荒第三年,那一天,我在深山里转了整整一天,鞋底都被碎石磨透了,才用陷阱扣住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兔。

刚走到村口,就瞧见天边泛着一层惨红的火光。

那不是晚霞,是别处的村子在烧荒抢粮。

我下意识把兔子往怀里揣了揣,浑身泛冷。

我清楚,饿疯了的人是不分生熟的。

还没进村,一阵尖锐的哭嚎声就撞进了耳朵。

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夹杂着几个粗壮汉子的污言秽语,还有铜钱在布袋里晃荡的丁零当啷声。

我拨开枯柴凑过去,瞧见那家破败的院落中央,正跪着一个丫头。

那身板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树枝,头发干枯得像一把乱草。

她娘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一个粗壮汉子的裤脚,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还死命攥着一串生了绿锈的铜板,拼了命地讨价还价,“给点吧……大爷,求求你们再添几文!这娃还没及笄,底子干净,能干活……”

汉子一脚把人踹开,啐了一口浓痰,“老娘们儿,咱买的是命,不是驴。这年头,指不定明天就得抬出去埋了,值几个钱?”

妇人哭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可那个少女却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眼神空洞、死寂,就像一株已经被连根拔起、任凭风吹雨打的枯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我胸口猛地绞缩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和酸楚,毫无预兆地在骨子里烧了起来。

我从看热闹的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干裂的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我替她还钱。她跟我走。”

那一刹那,满院子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有人在背后低声骂我“疯子”,也有人嚼着舌根冷笑,“骨头架子不配当童养媳,这小子怕是饿糊涂了。”

那汉子掂了掂手里那几枚带血的铜板,终究是横了我一眼。

他没数数,把钱往兜里一揣,顺手一推,就把那姑娘像扔破麻袋一样推到了我怀里。

“她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姑娘的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泥地里。

我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那一瞬间,掌心下的触感让我心惊。

那胳膊细得像一截干枯的竹枝,稍微一用力,仿佛就能生生折断。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她。

脊背贴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背上的分量轻得吓人,就像背着一张没有重量的纸人。

但我能听到风声里,她极浅,极弱的喘息,断断续續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丝。

风里,竟然开始夹杂着零星的雪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使这股傻劲。

也许是那一瞬间的心软,也许是在这片死地上见过了太多尸体,直觉告诉我,如果今天把她留在这儿,到了后半夜,她就会变成村口乱坟岗里被野狗啃食的一具白骨。

走到村边小道时,她终于在我背上动了动。干枯的声音极小,像蚊子哼哼,“你……要我做什么?”

我背着她,踩着咯吱作響的碎石,沉默了很久,嘴里吐出两个字,“活着。”

她伏在我肩头,没再追问。

我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屋角有一口井,冬天早冻得结了结实的冰。

我伸手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灶膛里的火星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了一方土炕。

她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荒芜地打量着这个漏风的家。

“你……叫什么?”我一边生火一边问。

“宋……优……”她的声音细如蚊蝇。

听到“宋优”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拨弄火星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竟然扯得我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生疼。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曾用完全不同的语调,在漫天神佛面前,无数次念起过这个名字。

我甩了甩头,把这荒诞的错觉压下去。

我把怀里那只野兔放到锅里,肉不多,我狠狠心掰下一块小肉下来。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嘴里发出痛苦的低咳。

“吃吧。”

她摇了摇头:“我不饿……”

我看着她那陷进去的眼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骗人。”

她抬起头。那一瞬间,干涸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喃喃道,“那我陪你一起吃。”

那碗汤里连盐都没放,淡得没有半点味道。

可她却喝得极认真,小口小口地抿着,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吃完,她便顺从地蜷缩在炕角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

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其实非常年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

她的皮肤很细,只是因为饿得太久,脸颊有些凹陷,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白。

我守着那微弱的火堆,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在荒凉的夜色里静静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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