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时间,停尸房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Olivia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两排铁柜。
猎人帮的一整排,吸血鬼的一整排,最里面两格单独锁着——德古拉和林镇东。警方鉴定完就会火化,时间不多了。她转身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码头仓库里站满了人。
三十几个猎人帮残部挤在左侧,个个低着头。右侧是十几个流浪吸血鬼,站得松松散散,有几个还在小声交谈。
Olivia走上中央的铁皮平台,高跟鞋踩在钢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回音。仓库里安静下来。
她扫了一圈台下的人,开了口:“从今天起,猎人帮将从这个江湖上永远消失!吸血鬼之间也不会有派系!”
没有人敢出声。
“所有站在这个仓库里的人,以后只有一个身份,你们是女王帮的人。”她顿了顿,“女王帮只有一个规则:誓死效忠我。没有例外。”
台下有人喉结动了动,但依然没人说话。
“不情愿的,现在可以走。”Olivia的语气很平淡,“不过走出这扇门之前,把命留下。”
她说完这句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的手枪,枪管还带着擦痕。
人群里一个猎人帮的小头目率先跪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吸血鬼们也陆续低头。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声响在仓库里此起彼伏。Olivia看着面前跪倒的一片,嘴角弯了一弯。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仓库最右侧,靠墙的位置,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
他没有跪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生锈的铁皮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Olivia认出他了。
洪强,纯种吸血鬼。
不隶属于任何派系,多年来独自行动。林镇东生前曾三次试图招揽他,都被拒绝了。
“你,”Olivia的目光穿过跪倒的人群,钉在他身上,“有什么意见吗?”
洪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四十出头的相貌,穿着深灰色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白,眼神淡漠。
他说,声音不大,“老子不跪。”
跪在地上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有几个吸血鬼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又迅速收敛。
Olivia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为什么?”
洪强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不叫效忠,这叫屈辱。”
仓库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Olivia从平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跪倒的人群。她的高跟鞋踩过的地面,水泥上隐隐出现细小的裂纹。走到洪强面前,两人对视——洪强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冷掉的烟灰。
“你以前是黑社会成员,对吧?”Olivia歪了歪头。
“是。”洪强说,“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我和他们不一样。”
Olivia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手指按在洪强的弱点,就是他的手臂。洪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他没有后退。
“你很嚣张?!,”Olivia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我要用你。”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陷入皮肤。洪强面色不变。
“你以后负责替我盯着其他吸血鬼,”Olivia说,“如果有谁不愿意加入或者有谁不听话——你帮我送他们上路。”
洪强注视着她。“如果我也不听话呢?”
Olivia笑了,眼角弯起来,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那你准备好自己的身后事吧。”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平台。洪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弯下腰——没有跪,但腰弯得很深。
Olivia站在平台上,看着他弯下腰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对着所有人宣布了第一条命令。
“我要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天海市所有还活着的吸血鬼站在这个仓库里。没来的,以后也不用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城郊废弃工业区那边,留几个人盯着。警方撤了封锁之后,进去把场地清理干净。”她顿了顿,“血迹、弹壳、尸体——什么都不准留。”
台下有人小声问:“女王,万一警察还在蹲点——”
“那就等。”Olivia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他们撤干净再动。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走下平台时,洪强已经直起了身。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Olivia从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这个人把棱角收得很快,但收起来的棱角还在。
洪强先移开了视线。
人群渐渐散去。码头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号角。Olivia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黑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星。
她转身朝着城郊的方向走去,靴跟踩在水渍上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不久后,某天,女子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王芳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线。六年没晒过太阳,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入狱时的随身物品——一个打火机,一串生锈的钥匙,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纸币。
没有人来接她。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直到一辆灰扑扑的旧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认识的脸。
“上车。”阿彪说。
阿彪是她在狱中通过书信联系上的。当年一起混的那批人里,他是唯一还在外面活动、还愿意回她消息的。王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塑料袋搁在膝盖上。
车子发动,阿彪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还行。”王芳的声音很平,“最后一年在洗衣房,比流水线轻松点。”
阿彪没再多问。车子穿过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比她记忆中新了不少,有几栋楼她完全不认识了。六年时间,够一条街翻新两遍。她没有感慨什么,只是看着窗外,眼珠子跟着街景移动,像在清点什么。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码头仓库前。
“这是什么地方?”王芳问。
“你以后待的地方。”阿彪熄了火,转头看她,“我在猎人帮混了三年,上个月跟了新老大。一个女人,很厉害。现在叫女王帮。”
王芳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男人。“猎人帮以前不是东哥的吗?”
“东哥死了。”阿彪简短地说,“情况变了。总之,你现在出来,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钱。这里两样都有。”
王芳把塑料袋放在后座,推门下了车。
仓库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铁皮屋顶很高,几盏吊灯照着中央的空地,两侧堆着木箱和生锈的机械零件。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靠墙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小声交谈。看到她进来,几个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新来的?”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脖子上贴着胶布。
“王芳,”阿彪替他介绍,“今天刚出来。”
光头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一下。“什么事坐牢?”
“误杀。做了六年的牢。”王芳直视他。
光头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会用枪吗?”
“会。”
“行,先住下。住的地方在后面。”
王芳被领到仓库后侧的一间小隔间。说是隔间,其实是用铁皮板隔出来的一个格子,刚好放得下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柜子。床上铺着一张薄褥子,枕头上有股霉味。她不在意。监狱里的条件比这差得多。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打火机还能用,钥匙已经不知道是哪扇门的了,二十块纸币皱得不成样子。她把打火机揣进裤兜,其他的扔进柜子里。
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阿彪。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四十出头的相貌,穿着深灰色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白。他的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王芳?”他的声音不高。
“我叫洪强。”他说,“以后你跟着我。”
王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监狱里待了六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人——这个男人的站姿很放松,但肩膀的线条出卖了他,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
“你是纯种吸血鬼啊?”她问。
洪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知道不少。”
“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听说过。”王芳说。
洪强走进隔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在墙上,就站在那儿,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阿彪说你会用枪。在哪儿学的?”
“几年前。”王芳说,“跟那时候的朋友。”
洪强看了她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调转枪口递给她。王芳接过来,熟练地检查弹夹、拉套筒、关保险,动作一气呵成。她把枪还给他,从头到尾用了不到十秒。
“可以。”洪强接过枪,收回腰间。“明天开始你跟我出去收地盘。猎人帮散了以后,皇后街那边的铺子没人管,东兴社的残部也在抢。需要人手。”
“好。”
洪强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你刚出来,有什么想做的?”
王芳想了想。“想洗个澡。”
洪强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指了指走廊尽头。“浴室在那边。水不太热,别洗太久。”
他走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阿彪正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看见洪强赶紧让开。洪强没有理他,径直朝仓库前面走去。
阿彪等他走远了才进隔间,把泡面放在小柜子上。“他跟你说什么了?”
“明天跟他出去收地盘。”
阿彪脸色微变。“你小心点,这个人听说脾气古怪得很。之前东哥三次招揽他都不来,这次不知道被女王怎么收服的。”
王芳没有接话。她拆开泡面的盖子,热气升起来,是一股廉价调味料的味道。六年来第一次吃到不是监狱食堂的东西,她低头吹了吹,慢慢吃了起来。
阿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转身走了。
隔间安静下来。远处的仓库里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搬东西。墙壁另一侧有人在咳嗽,咳了很久。王芳吃完最后一口面,把一次性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铁皮屋顶上锈迹斑斑的纹路。
六年。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但她熟悉的东西还在——暴力、交易、人压人、命换命。这些东西不会变,只是换了名字,换了面孔。
她站起来,拿着那条薄毛巾走向浴室。
水果然不太热。但比监狱的冷水好多了。
她站在莲蓬头下,让温水从头冲到脚,闭着眼,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计划。在外面活一天算一天,跟以前一样。
洗完澡出来,走廊里已经暗了。仓库前面亮着几盏灯,隐约传来人声。王芳走回自己的隔间,把毛巾挂在床头,躺在行军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从铁皮板的缝隙爬到灯线上,动作很慢。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变沉。
明天要去收地盘。
她在监狱里见过很多荒唐事,但这件事在她的认知里依然排得进前三。不过她想,这大概就是以后的生活了。出狱的第一天,加入了一个由吸血鬼统治的黑帮。她没觉得害怕,也没觉得兴奋。
只是觉得,日子总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