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深夜,郊野的风虽然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枯柳村的河滩边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一批引水渠终于全线贯通,清澈的河水顺着新修的石径欢快地流向远方的旱田。流民们和农人为了庆祝这如获新生的一刻,在村头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脆响,将浓重的夜色撕开了一个温暖的口子。
沈望舒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一块平整青石上,手中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农人们为了感谢两位大人而特意拿出的陈年腊肉煮的杂粮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那张清雅却略显消瘦的脸庞。
“沈大人,这粥虽粗,却是咱们的一片心意,您多喝点,看您这身子骨单薄得紧。”一名满脸褶皱、笑得淳朴的老农坐在对面,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沈望舒微微一笑,低头喝了一大口,暖流瞬间顺着喉咙划入肺腑。她这些日子一直与这些农人同吃同住,官袍早已沾满了泥浆和烟火气,却觉得这碗粥比京城珍馐馆里的山珍海味还要香甜。
周景疏坐在她身侧,依旧是那副冷肃的神情,但他手里同样捧着一个粗瓷碗。那身价值连城的绯色官袍被他随意地挽起袖子,长腿交叠,虽在这市井泥泞间,却依旧透着一股贵不可言的威严。他看着沈望舒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颊,眼底的冷意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细碎的温柔。
“周大人,沈大人,老朽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像二位这样心贴着百姓的好官。”老农看着火光下两个同样英姿勃发的“青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希冀。
在这些质朴的庄稼汉眼中,沈望舒虽然生得纤弱,但那是“读书人的清贵”;而周景疏威武深沉,则是“大英雄的担当”。两人在田间地头并肩查验、在泥泞中同挽衣袖的样子,早已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
老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大声说道:“二位大人志同道合,情同手足,若是将来能结为兄弟,或是……嘿,瞧老朽这笨嘴!老朽的意思是,像二位这样合得来的贵人,若能早日给大齐各添一房内助,或是结了这良缘,定是万民之福啊!”
四周的农人们听了,也纷纷跟着起哄:“是啊!二位大人早结良缘!到时候咱们没别的送,一人送一担自家的好米去大人府上讨喜酒喝!”
“良缘”二字一出,沈望舒手中的调羹猛地一抖,险些落入碗中。她当然知道老农这是在说祝他们各自成家立业的吉祥话,但在这种暧昧的火光下,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这两个字却像是一根羽毛,狠狠拨动了她心底最禁忌的弦。
她尴尬地低下头,借着喝粥的动作遮掩脸上瞬间升腾的燥热。她是女子,这份“良缘”在世人眼中是逆伦,在律法面前是死罪。
“老人家……误会了。”她声音细若蚊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然而,身侧却传来了一声低沉却清晰的笑意。
周景疏放下了粥碗,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望舒那截白皙微红的后颈。他并未像沈望舒想象中那样冷脸斥责老农的失礼,反而从容不迫地对着老农抬手行了个极其正式的回礼。
“借老人家吉言。”周景疏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在许下一个重逾千金的诺言,“这份缘分,本座定会收好。”
沈望舒猛地抬头,正好撞入周景疏那如深潭般幽邃、却又写满了赤裸表白的眼神里。她的呼吸在那一瞬停滞了,篝火的哔剥声、农人的欢笑声仿佛都已远去,这万籁俱寂的荒野中,只剩下那个男人志在必得的誓言。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也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但这“良缘”二字,他应得坦坦荡荡,应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