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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十三章:星落春雪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7日 上午9:26    总字数: 86608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星期日。下午一点三十分。

和人缓缓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春日下午柔和的阳光沿着那道细窄的缝隙悄悄流入室内,在天花板与墙壁之间铺开一层淡淡的暖色。那光并不刺眼,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有人将一匹浅金色的薄纱轻轻覆在房间上。钢管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乱,枕头也因为长时间的睡眠而微微凹陷下去,空气里残留着属于午后醒来的慵懒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电脑待机时的低微电流声则细得几乎听不清,却在这份安静里显得格外真实。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望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意识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般,缓慢地回到身体里。

如果换作平时,这个时间还赖在床上,房门大概早已遭到直叶连续不断的敲击洗礼。运气再差一点的话,甚至会在妹妹那句「哥哥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啊!」的抱怨声中,直接迎来破门而入的结局。那副气鼓鼓叉着腰的模样,几乎不用睁眼也能想象出来。

想到这里,和人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不过今天显然是例外。

毕竟昨晚——准确来说,应该是今天清晨以前——所有人都还待在ALO里。

而这一切的起点,则来自昨天早餐时直叶带回来的一则消息。

MMOtomorrow上突然出现了一篇讨论度极高的情报帖。有人声称,在ALO地下世界幽兹海姆深处,发现了一把传说中的单手剑。一把性能甚至凌驾于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所持有的双手剑「魔剑·瓦兰姆」之上,被誉为全ALO最强武器的单手剑。

——断钢圣剑。

而听见这个名字时,反应最激烈的人,却是有纪。

几乎在直叶把「断钢圣剑」这几个字念出来的瞬间,安置在和人肩膀上的探测器镜头便猛地转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另一端的少女是不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断钢圣剑!?」

下一秒,有纪那充满惊喜与期待的声音立刻从探测器扬声器里传出。那语气里的兴奋亮得像火花,几乎连小小的透明半球都要被她的声音点亮。

和人至今仍记得,当时透明半球内部的镜头不停左右转动,就像另一端的少女正努力把整张脸贴到镜头前一样。即使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即使她的身体依旧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病房里,他仿佛仍能清楚看见那双骤然亮起来的褐色眼睛,看见她坐在那个缩小的虚拟空间里,双手按着桌沿,整个人前倾,连呼吸都因为兴奋而变得急促。

想到这里,和人眼里的笑意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实际上,从一月底开始,他和有纪就已经为了寻找这把传说中的圣剑,几乎踏遍了整个ALO。

从新生艾恩葛朗特一路跑到各大精灵领地,从高空浮岛到地底遗迹,从偏远迷宫区到几乎无人踏足的古代废墟,两人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寻找各种可能存在的线索。很多时候,线索只是一段语焉不详的传闻,或是某个NPC含糊其辞的古老歌谣;有时他们追着地图边缘的符号飞行整整一晚,最后却只在风雪覆盖的山崖尽头找到一座早已空掉的祭坛。

然而结果始终空空如也。

有纪对于所谓的传说武器其实并没有特别执着。甚至可以说,她对于装备本身的兴趣远远不如战斗本身。她真正喜欢的,是拔剑的瞬间,是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是与强敌交锋时心跳与剑光重叠的感觉。

她之所以愿意陪着桐人翻遍整个ALO,仅仅只是因为那是桐人想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当那则消息出现的时候,最开心的人反而成了她。

可以想象得到,探测器另一端那双褐色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她甚至比真正想得到断钢圣剑的桐人还要兴奋。她一边催促他快点确认情报,一边又忍不住笑出声,仿佛那把剑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件稀有道具,而是一份终于被找到的生日礼物。

于是,当天所有计划几乎被直接推翻。

他们迅速联络伙伴。

桐人。

有纪。

莉法。

米特。

诗乃。

艾基尔。

克莱因。

七人的队伍就这样组成,并直接朝幽兹海姆深处进发。

和人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依旧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

幽兹海姆那永远昏暗的地下世界。巨大的钟乳石群从穹顶垂落,像沉睡了千年的怪物獠牙。潮湿的岩壁映着微弱的蓝白色荧光,脚下的古代石板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被遗忘的遗迹沉默地矗立在地底,断裂的石柱、半埋的浮雕、刻着未知文字的封印门,全都散发着属于远古任务线的肃穆气息。

隐藏在黑暗中的邪神怪物一次又一次袭来。机关与陷阱也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不断出现。坠落的石桥,突然合拢的铁门,布满咒文的传送阵,还有从暗处突然冲出来的巨大守卫,全都让那场冒险变得漫长而紧绷。

他们几乎连续奋战了一整晚。

有纪和桐人挥舞着长剑冲锋在最前方。紫色的剑影与黑色的剑光一次次交错,快得仿佛两道并行的流星。她总是比所有人更早一步踏入敌阵,短发在幽蓝的地下光里轻轻扬起,脸上却仍带着那种属于「绝剑」的灿烂笑容。桐人则紧贴在她身侧,双剑般的判断与反应护住她每一次突进后的空隙,两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脚步的偏移,便能立刻完成攻守转换。

莉法展开翅膀在狭窄空间里穿梭,风属性魔法一次次托起同伴、打断敌人的冲锋。诗乃站在后方高处,猫妖族弓手的冷静发挥到极致,每一支箭都精准地落在弱点或关节上。艾基尔以厚重的巨斧稳稳守住阵线,那可靠得近乎山壁般的背影让后方始终拥有喘息的余地。克莱因嘴上仍旧不忘抱怨任务难度离谱,刀光却一次都没有迟疑,关键时刻总能挡下从侧面袭来的攻击。米特则凭借她丰富的前线经验不断寻找突破口,锁链大镰刀在黑暗中划出锐利弧线,将隐蔽的机关与伏击一个接一个牵制出来。

直到最后,他们终于将断钢圣剑拿到手中。

那一刻,整个队伍几乎同时瘫坐在地。

有人靠着岩壁,有人直接仰躺在石板上,克莱因甚至夸张地喊着「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打的任务吧」,而莉法喘着气吐槽他明明刚才喊得像白痴。艾基尔低沉地笑了几声,诗乃收起弓,淡淡地说了一句「至少活着回来了」,米特则望向那把握在桐人手里的圣剑,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满足。

想到这里,和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比取得圣剑本身更加令他难忘。

当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把剑最终会属于桐人的时候,他却直接把断钢圣剑递到了有纪面前。

理由很简单。

在整场冒险当中,付出最多的人是她。承担最多风险的人是她。冲在最前面的人也是她。

更何况。

她是绝剑。

是全ALO最强的剑士。

而最强的剑士,本来就应该拥有最强的剑。

想到少女当时那副完全愣住的表情,和人甚至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有纪睁大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被递到自己面前的圣剑,像是完全没能理解这句话真正指向的人是自己。她的指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接过去,平日里总是率直又明亮的声音也难得变得有些慌乱。

「等、等等,桐人君……这孩子不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吗?」

她当然不愿意收下。

因为她知道这把剑对于桐人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从一月底开始便一直追寻至今的梦想,是她最心爱的男孩曾经无数次提起的目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桐人说起断钢圣剑时,眼底会浮现出怎样的光。

但最终,在桐人坚定的目光,以及伙伴们带着笑意的鼓励下,她还是露出了灿烂得仿佛能够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然后收下了断钢圣剑。

再然后,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桐人只来得及张开双臂,便被她撞了个满怀。紫发少女紧紧抱住他,额头抵在他的肩上,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在他怀里抬起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幽兹海姆地下世界的星光。

「谢谢你,桐人君……」

她那时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桐人只是低下头,轻轻磨了蹭她的脸。那是他们之间早已熟悉的亲昵动作,比语言更安静,也比语言更深。周围的伙伴们则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看着这一幕。克莱因故意吹了声口哨,莉法立刻瞪过去,艾基尔笑着摇了摇头,诗乃移开视线时嘴角微微上扬,米特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神柔和得像是在守望某个迟来的圆满。

想到这里,和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他们又继续庆祝了许久。

等所有人登出的时候,时间甚至已经来到早上七点。

也难怪直叶现在大概还窝在自己的被窝里睡得不省人事。毕竟昨晚她同样拼到了最后,最后登出前还强撑着说自己一点都不困,结果声音已经软得快要黏在一起。

阳光静静落在房间里。

和人侧过头,目光落向枕边。

那里安静地摆放着一枚透明半球。

一条充电线从底座延伸出去,连接在床边插座上。

——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这是他与学校同学从去年春天开始持续开发的实验项目之一。

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的话,这套系统能够借由AmuSphere与网络,将潜行于虚拟世界中的人,与现实中的人直接连接起来。探测器内部的微型镜头与收音装置会持续收集周围的影像与声音,数据经由手机上传网络后,再一路传送至横滨港北综合医院。随后通过Medicuboid进行中继,最终送往有纪所在的专用虚拟空间。

而嵌在透明半球内部的镜头,则会随着有纪视线的转动而缓缓移动。

她想看哪里,镜头就会看向哪里。

她想注视什么,现实中的景象便会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她眼前。

到了如今,这套原本带着实验性质的系统,早已远远超越了技术本身。它已经成为两人生活的一部分。透过它,有纪能够陪着他上学、放学、写作业、散步,甚至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夕阳。那些原本因为病情而难以触碰的现实世界,也终于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她曾经通过这枚小小的透明半球看过桐人学校的走廊,听过午休时学生们吵闹的笑声,也曾在放学路上隔着镜头盯着便利店橱窗里的甜点,语气认真地建议他买哪一种比较好吃。她会在镜头转向天空时安静下来,过一会儿才轻轻说一句「今天的云好漂亮」,也会在桐人低头看她时故意让镜头转得很快,像是在虚拟空间里踮起脚尖扑到他面前。

有时候,和人会伸手轻轻碰一下透明半球。

有纪便会立刻在另一端喊出声。

「啊,桐人君又摸我的头!」

而他通常只会笑着回答。

「嗯,因为你看起来很想被摸。」

然后探测器里便会传来少女不服气的抗议声,随后又很快变成忍不住的笑。

此时此刻,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齐肩短发少女,想必正待在属于她的那个缩小世界里。像个缩小版的人偶一般,坐在现实尺寸十分之一大小的空间中,通过眼前的小小透明半球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不过昨晚为了断钢圣剑折腾了一整夜。

她现在大概早就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

想到这里,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落在透明半球表面。

动作自然得仿佛正在抚摸少女柔软的头发。

镜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看来她真的还在睡。

于是和人也没有打扰她。

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枚透明半球。

透明外壳映着窗边流入的阳光,也映出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那枚小小的装置明明冰凉而坚硬,可在他眼里,却像是有纪正蜷缩在自己枕边,呼吸平稳,睡颜安宁。昨夜的疲惫、战斗后的满足、伙伴们的笑声,还有她扑进怀里时那份柔软的重量,全都在这一刻沉淀成一种安静的幸福。

过了片刻。

他微微俯下身。

然后轻轻地,让自己的嘴唇碰触在透明半球表面。

那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

仿佛只是替熟睡中的恋人送上一枚不会惊醒她的额头吻。

阳光继续流淌。

房间依旧安静。

探测器另一端的少女仍然沉浸在甜美的睡梦里。

而和人只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它。

就像注视着此刻正安稳睡在自己枕边的有纪一样。

这时,枕边的手机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会被午后的静谧吞没。

和人的指尖才刚刚离开透明半球表面,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隔着探测器落下的那枚额头吻的微凉触感。意识仍停留在昨夜断钢圣剑冒险后的余温里,幽兹海姆深处的剑光、伙伴们疲惫却畅快的笑声、有纪抱着圣剑扑进怀里的触感,全都像春日阳光一样,安静地铺在胸口深处。

于是,他只是像平时那样伸手拿起手机,拇指顺势点开讯息。

下一秒。

屏幕上的文字映入眼中。

他的眼神骤然睁大。

一股冰冷感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迅速蔓延,像是体内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离。心跳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攥住,胸口深处传来一阵近乎麻木的空洞感。刚才还柔和地铺在房间里的春日阳光,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手机屏幕依旧亮着,讯息也只是安静地排列在那块小小的玻璃后方,可和人却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强行切断了所有运算线路,连最基本的思考都无法继续向前推进。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仓桥医师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几句。

「致桐人,小绵的病情突然恶化了,请马上过来,可以吗?」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楚到残酷。

和人盯着手机屏幕,视线像被钉在那几行文字上,喉咙深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昨晚那个还陪着他熬夜前往幽兹海姆、在漫长战斗后笑得比谁都灿烂、最后抱着断钢圣剑扑进他怀里的紫发少女,此刻却被仓桥医师用「病情突然恶化」几个字,猛然拉回了现实。

那个在ALO里跑得比风还快,总是拉着他的手往前冲,仿佛能用笑容照亮所有人的女孩。

那个会在战斗结束后仰起脸,用亮晶晶的眼睛喊他「桐人君」的女孩。

那个已经深深嵌进他灵魂最深处的女孩。

此刻,正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无菌病房里急速恶化。

两个多月前,她的病情也曾经恶化过一次。那一次,在仓桥医师的抢救下,她总算被救了回来。之后,她也曾经与自己、莉法和米特一起前往尼布鲁海姆,寻找可驯服的稀有怪,在打倒一只邪神怪后突然失去意识。

那时的恐惧至今仍清晰地留在和人身体里。

少女倒下的瞬间,虚拟世界的风声仿佛全部消失,只剩下自己冲过去抱住她时,那种冰冷而无助的空白感。可她很快就醒了过来,醒来时还躺在他怀里,用虚弱却努力带着笑意的声音不停向他道歉。那副模样太像她了——明明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人,却比起身体状况,更在意自己有没有让他担心。

自那之后,有纪就再也没有那样病发过,也没有再次失去意识。

她依然是那个跑在所有人前方的绝剑,依然会在任务开始前兴奋地挥起手,依然会拉着他去经历新的冒险,和伙伴们一起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她的笑容总是那样明亮,明亮到让人几乎忘记,她现实中的身体仍被束缚在Medicuboid之中,仍在与病魔一点一点争夺时间。

而在现实里,仓桥医师似乎也早已知道,那个宛如自己亲生女儿般疼惜的木绵季,与和人之间已经是恋人关系。

因此,每当木绵季进行例行检查时,他都会通知和人前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让他等在无菌病房外,陪伴她度过那些漫长而沉默的检查时间。那些时间里,和人总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着病房里偶尔传来的仪器声与医护人员压低的交谈声。这时,有纪都会通过墙上安置的麦克风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我很快就回来哦」,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每一次,检查结果都显示有纪的状况维持得很好。

仓桥医师甚至告诉过他,她脑部的淋巴瘤已经停止恶化。近年来,也有不少感染HIV后依靠治疗将病毒长期抑制二十年以上的病例。和人曾经把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地记在心里,像把一颗颗微弱却真实的火种收进掌心。

有纪才不满十五岁。

她与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甚至已经答应过她,等她满十六岁那一年,要亲手为她戴上钻戒。那不是虚拟世界里的饰品,不是任务奖励,也不是系统生成的戒指,而是真正属于现实的、由桐谷和人亲手戴在绀野木绵季无名指上的戒指。

所以,哪怕讯息上写着病情恶化,他也仍然拼命告诉自己——这一次也一定能撑过去才对。

她是有纪。

是绝剑。

是那个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会笑着冲上去的女孩。

她那么虔诚,几乎每晚入睡前都会透过探测器拉着他一起祷告,用轻柔而认真的声音念出那些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熟悉的祷文。她那样相信主耶稣,相信圣母妈妈,相信慈悲。她总是说,祷告的时候,心会变得很安静。于是他也会笨拙地跟着她闭上眼睛,听她一字一句念下去,听到最后,往往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祈求她平安,还是只是在努力记住她的声音。

所以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

和人在心里这样重复着。

可是,在所有被他强行堆叠起来的理由深处,另一股预感却悄悄浮了上来。

那股预感冰冷、安静,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清晰。

——那一刻,终于要到了。

每一个夜晚,当他抱着探测器入睡时,都曾经有过那么短短一瞬间的恐惧。那时,透明半球另一端连接着他最心爱的女孩,她像是真的缩小了身形,安静地睡在他的枕边。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某个极短的刹那想象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有一天,探测器另一端再也没有她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无论他怎样呼唤,那边都只剩下空白。

如果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听见那声带着笑意的「桐人君」。

每一次,那样的念头才刚浮现,他都会立刻将它甩开。

他会告诉自己,那一天绝对不会来。

可是现在,手机屏幕上那短短几行文字,像是将他长久以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全部掀开。那个终将到来的时辰,仿佛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抵达了门口,手指甚至已经落在门把上,只差轻轻一转,便会进入他和心爱的女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世界。

和人站在原地,任由两种念头在胸口撕扯了好几秒。

她一定会没事。

那一刻已经来了。

她是有纪。

她正在恶化。

她是绝剑。

她的身体在医院里。

她答应过还要和他一起去更多地方。

仓桥医师叫他马上过去。

终于,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强行让快要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启动。指节因握紧手机而微微发白,胸口深处的恐惧仍在疯狂扩散,可他还是咬住了牙,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颤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会的。

她是有纪。

是绝剑。

是那个每晚都会拉着他一起祷告、笑着相信慈悲的女孩。

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

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和人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如果继续站在房间里,继续盯着那几行文字,继续让「那一天终于要到了」这个念头在胸腔深处扩散开来,他大概会被那股冰冷的预感彻底吞没。

于是,他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转身离开房间,抬手敲响了对面直叶的房门。

门后很快传来一阵被吵醒似的含糊声音,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过了数秒,门被拉开,穿着运动服当睡衣的直叶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扶着门框,睡眼惺忪地抬起脸来,嘴里还带着刚醒来的埋怨:

「哥哥……你干嘛啊……我昨天也很晚才登出耶……」

平时听见这样的声音,和人大概会苦笑着道歉,或者随口回她一句「抱歉,吵醒你了」。可是现在,那些日常反应全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切断了一样,无法顺利浮上来。

他只是握紧手机,将仓桥医师传来的讯息告诉了她。

话语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声音陌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远处传来。

直叶原本还残留在眼底的睡意,在听见「有纪病情突然恶化」的那一瞬间彻底散去。她的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收紧,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唇瓣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昨晚也在场。

她亲眼看见有纪抱着断钢圣剑时的笑容,看见那个紫发少女扑进哥哥怀里,看见哥哥低头注视她时,眼底那种连直叶都几乎无法直视的温柔。那一切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现实便用这样冰冷的方式敲响了门。

和人没有等她继续追问,只是用尽可能简短的方式,把接下来必须做的事交给她。

他拜托直叶立刻通知伙伴们——艾基尔、雷根、克莱因、米特、诗乃,还有沉睡骑士的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与提奇。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在把有纪生命里所有重要的连接全部重新唤醒。

艾基尔。那个总是沉稳地站在后方,却比谁都可靠的男人。

雷根。那个总会以自己的方式支援大家的风精灵少年。

克莱因。那个吵闹、热血,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重情义的伙伴。

米特。那个经历过艾恩葛朗特旧日阴影,也理解战斗重量的少女。

诗乃。那个安静、锐利,却总能看穿别人痛处的狙击手。

还有沉睡骑士的大家——朱涅、阿淳、小纪、达尔肯、提奇。

那是有纪最早守护、也最想守护到最后的一群人。

直叶的神情仍然苍白,却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现在不是让恐惧停住他们的时候。她立刻转身去拿手机,指尖因为急切而在屏幕上稍微滑了一下,又马上重新打开通讯名单。她的背影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却已经像剑士一样绷紧。

和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最快的速度换上外出服。

衣袖穿过手臂时,他甚至感觉不到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只听见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里不断回响。床铺还保持着刚才醒来时的凌乱,窗边的阳光仍旧温柔,电脑待机灯一点一点闪烁,仿佛这个房间仍停在几分钟前那个平静的午后。

枕边的探测器依旧安静地放在那里。

透明半球里没有传来那道熟悉的轻笑,也没有传来有纪撒娇似的「桐人君」。

他只看了一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随即咬紧牙关,把视线移开。

现在必须先赶到她身边。

无论如何,必须赶到她身边。

走到玄关时,直叶已经追了出来,手机还握在手里,眼眶明显泛红,却仍然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横滨。」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像是拼命想扶住某个即将倒下的人。平日里那个会笑着抱怨、会故意和他斗嘴、会在门外大声喊他起床的妹妹,此刻只是站在那里,用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他。

和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担心有纪。

也担心他。

可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婉拒了她。通知大家的事必须有人继续做,桐谷家也必须有人留在这里,而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等待任何同行的准备。

直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哥哥那双几乎失去焦点、却仍然强行压着颤抖的眼睛,最后只是紧紧咬住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哥哥……一定要赶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和人已经穿上鞋子,拉开家门冲了出去。

下午的柔和日光随即涌入视野。

路旁残留的白雪将光线反射得有些刺眼。三月底的礼拜天,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空气里带着冬末初春交界时特有的清冷气息,街道上却有不少行人像是等不及春天真正到来一般,带着轻快的步伐走在路上。

有人牵着孩子。

有人拎着购物袋。

有人停在路边与朋友说笑。

这个城市仍然按照原本的节奏运转,阳光依旧落在屋檐与树梢上,春天也依旧一步一步走近。

只有和人的世界被那一条讯息彻底撕开。

他几乎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只是脑袋一片空白地从他们身边穿过,随后加快脚步,朝车站全力冲去。鞋底踩过路面,呼吸被冷空气割得生疼,胸腔里却只有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车站入口的阶梯。

闸机前的人流。

电子看板上闪烁的班次讯息。

月台边缘传来的警示音。

所有东西都像被模糊处理过的背景一样从视野边缘滑过去。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确认电车方向,又是怎样完成转乘的。身体仿佛自动替他完成了所有步骤:刷卡、穿过剪票口、跑下月台、挤进车厢、在报站声中站起、再次转车。

车厢里有人低声交谈,有孩子靠着母亲的肩睡觉,有上班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电车窗外的城市一站一站向后退去,钢轨接缝处传来的震动规律得近乎冷酷。和人站在车门旁,手指紧紧扣着扶杆,视线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跑过距离横滨港北综合医院最近的车站剪票口。

脑袋深处像被一层白色光晕覆盖着,破碎的思绪不断浮现,又立刻消散。昨晚幽兹海姆深处的剑光、有纪抱着断钢圣剑时发亮的眼睛、探测器另一端那声含着笑意的「桐人君」、仓桥医师讯息里的「病情突然恶化」,全部混在一起,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在意识里翻涌。

他的脚步有一瞬间变得不稳。

随即,他用力咬紧牙关,借着那一点疼痛把自己从恍惚中拉回来。

「有纪……我来了……你一定要撑住!」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可那句话一出口,他就像终于抓住了唯一还能前进的理由,直接跑向候车处。刚好有一辆计程车驶近停下,他几乎没有迟疑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医院名字后,整个人便僵硬地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车子驶入道路。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动。

街道、信号灯、行人、树影、残雪与春日阳光都在玻璃外不断掠过。司机似乎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在确认目的地,也许是在提醒他系好安全带,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无法真正抵达他的意识。

和人只是怔怔望着前方。

整个人仿佛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状态。

满脑子都是那个紫发、头上戴着鲜红色发带、额前带着小小呆毛的少女。

她对他展开灿烂笑容的样子。

她在战斗前兴奋地握紧剑柄的样子。

她通过探测器陪他走在现实街道上,忽然因为一朵路边的小花而开心起来的样子。

她在祷告结束后轻轻笑着说「晚安,桐人君」的样子。

她扑进他怀里时,那一瞬间轻得仿佛会被风带走、却又真实存在的重量。

还有她用无比亲密又明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呼喊他的名字。

「桐人君!」

那道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荡,清澈得像刚刚才从探测器另一端传来。

她总是这样叫他。

带着笑。

带着期待。

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撒娇。

好像只要这三个字响起,他就能从任何黑暗里抬起头来。

可是此刻,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事情了。

医院还没有到。

车还在行驶。

时间仍然向前。

而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将意识全部淹没的名字。

有纪。

有纪。

有纪。

来到横滨港北综合医院大厅时,和人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乱得近乎失去节奏。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迎面扑来。那种带着些微冷意的洁净气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闻过无数次。例行检查、探视、设备调整、仓桥医师临时通知的确认事项——这座医院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与有纪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这里有他在长椅上等待她检查结束的记忆。

有她透过麦克风小声抱怨检查好无聊的声音。

也有仓桥医师拿着资料夹走出来,用平稳的语气告诉他「状况维持得不错」时,他在胸口深处悄悄松开的那口气。

可今天,那片过于洁净的白色灯光却像变得格外冰冷。大厅里来往的人声、自动缴费机的提示音、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滚动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声交谈,全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明明周围依旧有人进出,依旧有人低声说话,依旧有医院日常运行的秩序,可这些声音都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意识。

他快步朝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护士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

那名年轻护士显然早已接到通知,视线与他对上的瞬间,脸上的神情便微微收紧。甚至还没等和人真正走到柜台前,她便已经从桌面下方取出一张临时通行证,绕过柜台快步迎了上来。

「桐谷先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迫。

「请立刻前往中央病房大楼最上层。她正在等你。」

和人伸手接过通行证。

冰冷的塑胶边缘碰触掌心时,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那张临时通行证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落进掌心的瞬间,却像某种沉重得无法承受的许可。护士看着他的脸,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轻轻抿住嘴角,朝电梯方向示意。

那一瞬间,她眼中压抑着的沉重,比任何解释都更加清楚。

和人的胸口猛地沉了下去。

他转身冲向电梯。

通行证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一下子被切断。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转时低沉的机械声,以及头顶灯光洒落下来的冷白色光线。

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一层一层缓慢上升。

五楼。

六楼。

七楼。

每一个数字的变化都慢得令人窒息。

和人站在门前,紧紧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海却像被某种白色浓雾彻底覆盖。仓桥医师的讯息、有纪昨晚抱着断钢圣剑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探测器另一端那声带着笑意的「桐人君」,还有「病情突然恶化」几个字,在意识深处不断交错、重叠、碎裂。

每当他试图抓住其中一个念头,它们便立刻散成无数残片,重新沉入更深处。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

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得像要割开胸口。

他想起无数次乘坐这部电梯上楼时的情景。那时,他肩上总会安置着透明半球,有纪会透过探测器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医院电梯好慢哦」,有时还会数着楼层,像在玩某种无聊却只有她能玩得很开心的小游戏。她的声音总能把这段冷冰冰的上升过程变得柔软一点。

可是现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那道轻快的声音。

没有镜头微微转动时发出的细小机械声。

只有数字继续向上跳动。

终于,提示音响起。

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和人已经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荡,他几乎是用力将通行证拍上安全防护门旁的扫描器。电子锁解除的轻响传来,闸门刚刚打开,他便穿了过去。

医院规定禁止在病房区域奔跑。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过去每一次来到这里时,他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尽量让自己配合这座医院过于安静的节奏。即使心里再怎么担心有纪,他也会在安全门前调整呼吸,把脚步声压低,像是生怕自己带来的任何一点嘈杂都会惊扰这里脆弱而精密的秩序。

可此刻,那些平时牢牢记住的规则全都被挤到意识边缘。

双脚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仿佛只要慢下一秒,胸口那股冰冷的恐惧就会彻底追上他。

头顶白色灯光一盏接一盏从视野上方掠过。笔直延伸的无机质通道洁白得几乎没有温度,墙壁、地面、门牌、转角,全都带着医院特有的冷硬与干净。空气经过过滤系统后显得格外干燥,连脚步声都被走廊放大成急促而陌生的回响。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

每一道安全门。

每一处转角。

每一段通往无菌室的距离。

他都熟悉得几乎可以闭着眼睛穿过去。

曾经,他在这里等待过有纪的例行检查结果,也在这里听仓桥医师说明她的状况稳定,听见那些足以让自己暗自松一口气的医学术语。曾经,他也会在隔着观察窗看见凝胶床上的少女,而有纪却会在虚拟空间里通过麦克风故作轻松地笑着对他说「我没事哦」。

可今天,那份熟悉感反而化成了更沉的压迫。

越往前跑,距离她越近。

距离那个他一直不愿承认的现实也越近。

最后的转角终于出现在前方。

和人几乎没有减速,身体随着惯性转过那道白色墙角。

下一瞬间,通往木绵季沉睡地点的无菌室大门,终于映入视野。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两扇并排的大门静静立在走廊尽头。靠外侧的是通往观察室的入口,而更深处那扇门上,印着醒目的严禁事项标示。那是装设气密结构的无菌室大门。

过去和人来到这里无数次时,那扇门总是严密关闭,像一道坚固到近乎冷酷的防线,将外界所有空气、尘埃与危险隔绝在外,也将木绵季那副脆弱的身体守在里面。那扇门闭合时的金属光泽,他早已看得太熟。每一次站在外面,他都会清楚意识到,自己与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玻璃、墙壁和医疗设备,也隔着现实世界最残酷的距离。

可是现在。

那扇门完全敞开着。

和人瞪大眼睛,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奔跑至今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文字可以反复否认。

讯息可以逼自己相信「她一定会撑过去」。

仓桥医师曾经说过的医学说明,也可以被他一遍又一遍拿出来,变成支撑自己的理由。

可眼前这幅光景却以沉默而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今天的情况已经越过了平时所有的规则。

门内,一名穿着一般护士服的医护人员像是认出了他,快步朝他走来。她看见和人的脸时,不禁轻轻皱了皱眉,随即朝他点了点头。她从他身旁经过时,只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请快点进去,她需要你。」

那句话像是终于重新启动了和人几乎停止运转的身体。

他本来仿佛失去机能的双脚,总算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几步。

可当他来到门前时,脚步又停了下来。

眼前一整片白色房间内部随即冲进视野,刺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白色过于明亮,过于干净,过于冰冷,像是把所有情感都洗去,只剩下仪器、灯光、空气过滤系统,以及躺在中央的那道娇小身影。

摆设在里头、几乎占满扩大型无菌室的大量仪器,此刻已经被移到了左侧墙边。那些监测线、治疗设备与支架安静地排列在那里,像是刚刚经历过某种紧急处置后,被暂时让出了中央的位置。透明管线垂落在支架旁,显示屏上的曲线与数字仍在无声地变化,规律的电子提示音一下一下敲在过于洁白的空气里。

两名护士与一名医师站在凝胶床周围,守护着躺在上面的少女。

他们都穿着一般白衣,而不是平时进入无菌室时那套严密的防菌装备。脸上的神情沉静而疲惫,带着医护人员在无数紧急时刻之后才会显露出的克制。那份克制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重到近乎温柔的守候。

和人看见那道娇小身影的瞬间,双膝几乎失去支撑。

「有纪……」

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轻得像已经碎掉。

「有纪……有纪……」

他一直在路上告诉自己,她会没事。

她是有纪。

是绝剑。

是那个昨晚还笑着扑进自己怀里、和伙伴们一起取得断钢圣剑的女孩。

两个月前,她曾经被仓桥医师救回来;尼布鲁海姆那一次,她也曾在自己怀里醒来;之后的例行检查一直稳定,淋巴瘤停止恶化,现代医学也有长期抑制HIV的病例。她才不满十五岁,她的人生才刚要开始,他甚至还打算在她满十六岁时亲手为她戴上钻戒。

可眼前这一切,将他一路紧握着的自我安慰全部碾碎了。

这间无菌室和往常完全不同。

平时陪伴她进行例行检查时,仓桥医师与护士们会依照严格流程穿上防菌服,气密门会严密闭合,里面的仪器会安置在各自精确的位置,所有动作都按照标准程序进行。那时的房间虽然冰冷,却仍然保有一种「正在维持」的秩序。

而现在,门敞开着。

仪器被移到一旁。

医护人员以这种近乎守候的姿态围在凝胶床边。

和人来过这里太多次,所以他一眼就读懂了那些变化。

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仓桥医师和护士们此刻所能做的,已经只剩下守在旁边,等待那个从许多年前就被病魔写进木绵季命运里的「终将到来的时刻」真正降临。

仓桥医生抬起头来。

镜片后的视线越过凝胶床,落在站在门口、几乎摇摇欲坠的和人身上。确认那真的是他之后,医师原本紧皱到几乎刻进眉间的纹路,终于在极短的一瞬间稍微松开了一些。

他像是一直憋着一口气,直到此刻才终于能够轻轻吐出。

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浅、极淡的欣慰笑容。那笑容很快,很轻,像一个在漫长等待中终于看见最后一位必须到场的人赶上的守护者,终于确认——木绵季还来得及等到他。

然而那抹笑意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仓桥医生的眉头再次收紧。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向和人伸出左手,轻轻示意他过来。

和人拼命动起自己那双早已失去力气的腿。

明明从门口到中央凝胶床旁边,不过短短几公尺的距离,可那几公尺却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样,远得近乎无法抵达。每一步都像踏进更深的现实里。脚底踩在洁白地面上的触感异常清晰,清晰到令人发冷。

他一路从家里冲出来,跑过车站,穿过医院大厅,冲出电梯,又穿过那条白色无机质的通道。可真正站在这间房间里时,身体反而像被抽去了全部力量,膝盖几乎支撑不住。

他终于走到凝胶床旁边。

来到那个占据了他灵魂深处的少女身边。

木绵季安静地躺在那里。

白色床单一直盖到她脖子下方,衬得她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她的胸口正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上下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右上方的监视器上,绿色心电图波形仍在缓慢跳动,却比和人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微弱。

那条细细的线,像是将她此刻仍留在人间的事实,以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刻画出来。

先前几乎整个覆盖住少女头部的Medicuboid,此刻已经被打开。那具长方形筐体从中央分开,位于少女耳线上方的部分以九十度角向后倒去,内部凹陷成符合使用者头部的形状,像是一个被打开的白色外壳,仍然静静包围着她沉睡般的脸孔。

这已经不是和人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看见木绵季。

他曾经借用医院的AmuSphere,登入过Medicuboid里属于她的私人房间;也曾经隔着无菌室的玻璃,看见过她真实的模样。与ALO里那个站在剑士顶点、紫色长发随风飞扬、头上绑着鲜红发带、发带上还翘着一撮小小呆毛的黑暗精灵少女不同,现实中的木绵季比一般同龄女孩更加瘦小。

她有着褐色的齐肩短发,头上戴着白色发带,身上穿的也不是ALO里常见的蓝紫色黑曜石护甲,而是一件带着红白线条的连帽上衣,下身则是浅黄色长裤。

她在Medicuboid私人房间里所呈现的虚拟形象,是完全依照现实中病情尚未恶化前的样子重现的。那与ALO中作为「绝剑」的有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自然。

因为无论是那个在天空下挥剑的黑暗精灵有纪,还是眼前这个躺在凝胶床上、呼吸微弱得令人心疼的短发少女木绵季,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那个拥有灿烂笑容,照亮了他内心深处,也让他重新相信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女孩。

病榻上的少女瘦弱得令人心疼,皮肤颜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可即使如此,她的容貌却仍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美感。

那种美不是健康、活力或游戏世界中剑士姿态带来的光辉,而是接近祈祷尽头的安静。像一片即将融入晨光的薄雪,又像故事里那些只在人最孤独时才会静静降临的存在。

和人想起很多个夜晚。

那时,他隔着探测器与她相拥入睡。透明半球的一端连接着自己的房间,另一端则是她所在的虚拟空间。睡前,有纪曾经不止一次向他说起天使的故事。

她说,主耶稣会在每一个人身旁派遣一位护守天使,守护那个人。

她也说过,小时候,妈妈曾经在她和姐姐蓝子入睡前,给她们讲过许多关于天使的故事。那时有纪的声音总是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而认真的相信,仿佛那些故事并不是童话,而是她从小一直握在掌心里的光。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无比脆弱、命在旦夕的心爱少女,和人忽然觉得,如果真有她口中的天使,那么大概就是这样的模样吧。

安静。

苍白。

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却又美得像不属于这个冷硬世界。

他很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可是手指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他害怕自己弄疼她。害怕自己的触碰太重,害怕哪怕只是轻轻握住,也会让这副已经承受了太多痛楚的身体感到负担。于是他只能站在那里,默默凝视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连同呼吸、心跳、白色床单和监视器上那条微弱的绿色波形,一起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不知何时,仓桥医生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太好了……好险还来得及。」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扰床上的少女。

可是和人听见后,却猛地抬起头来。

「还来得及」这几个字刺进耳中时,他几乎无法接受其中真正的含义。

那不是「还有救」的语气,也不是「情况稳定了」的通知。

而更像是在说——至少,还来得及让她见到你。

仓桥医生隔着镜片回望着他。那双眼睛依旧理性,依旧清明,带着医生必须保有的专业判断;可在那份理性深处,却有着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痛苦。

和人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清楚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仅仅是木绵季的主治医师。他也是她小时候领洗入教时的代父,是看着她与姐姐蓝子一路走到今天的人,是几乎将她视作亲生女儿般守护至今的人。

那份痛苦并不比自己轻。

只是仓桥医生仍然必须站着,必须说话,必须保持医师该有的稳定。

「四十分钟前,小绵的心脏曾一度停止。」

仓桥医生坚定地看着和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回避。

「虽然在给药与去颤电击之后,又恢复了脉搏,但下一次可能就……」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细微的运转声。

和人屏住了气息,牙关紧紧咬住,像是只要稍微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彻底崩裂。他想问,想确认,想抓住一个还能反驳这句话的理由,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有纪她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和我们一起冒险……一直笑着……最终还取到了断钢圣剑……」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不像自己的声音。

昨天的画面太鲜明了。

幽兹海姆深处的战斗,断钢圣剑的光,有纪抱着剑露出的笑容,还有她扑进自己怀里时那份轻柔却真实的重量。那些记忆明明还带着温度,明明还像刚刚发生过,可眼前的木绵季却躺在这里,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生命被压缩成监视器上那条细细的绿色波形。

仓桥医生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你一月份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随时可能碰上这种状态了。你也清楚的……那时她的病情曾经一度恶化,最后总算抢救回来。由于HIV消耗性症候群所引起的高烧,以及原发性中枢神经系统淋巴瘤的恶化,小绵一直处在非常危险的状态。」

医师的声音很平稳。

那种平稳反而更加沉重。

「她一直以来都很努力奋斗。真的,非常努力。可是病情的持续恶化,并不是靠意志就能完全阻止的。你来之前,她也一直在战斗。只是……」

仓桥医生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床上的木绵季脸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专业神情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藏在其下的、像父亲一样的疼惜。

「在遇见你之前,她虽然也很努力,可小蓝的离去,怎样都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那孩子嘴上没有说,可我们都看得出来,她身上隐隐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看透了什么的神情。就像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旅程会在哪里结束,也像是在等待那一天到来。」

和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小蓝,即是绀野蓝子。

那个名字他听有纪提过太多次。有纪的双胞胎姐姐,也是她最初的同行者。那个与她一起听母亲讲天使故事、一起经历病痛、一起在SAO里挣扎求生,最后却先一步离开的姐姐。

仓桥医生继续说道:

「可是自从你出现以后,小绵变了。她开始重新盼望未来。或者说,她开始衷心相信自己还有未来。更准确地说……她是在拼命生存,拼命争取未来,争取那份她以为已经失而复得的未来。」

这一次,仓桥医生看向了和人。

「这三个月,她展现出的意志力,连我们都感到惊讶。每一天,她都像是在绝望的战斗里获胜。每一次检查,每一次醒来,每一次潜行,每一次笑着说还想去哪里、还想做什么,都像是在从病魔手中再抢回一天。」

医师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们曾经一度认为,也许……她真的会有未来。」

和人的喉咙剧烈收紧。

「可是……现在,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落下时,病房里的空气像静止了一样。

仓桥医生抬起头,再一次看向他。

「对小绵来说,这十五年的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战斗。除了HIV之外,她也一直在抵抗这个冷酷的现实世界。隔离、治疗、失去家人、反复的实验、Medicuboid的临床测试……那些过程带给她的痛苦,远比资料上写出来的更多。可是她全部撑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没有她的协助,Medicuboid的实用化至少会晚上一年左右。将来一定会有很多患者,因为她承受过的痛苦而得到帮助。这一点,我可以作为她的主治医师向你保证。」

仓桥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再也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而且……谢谢你,桐人。」

和人抬起眼睛。

仓桥医生没有移开视线。

「是你把失去小蓝后的她重新拉了起来。是你重新让她有了希望,让她开始期待明天,期待下个月,期待十六岁,期待那些她原本已经不敢想象的未来。你对她而言,不只是恋人。你是她失去姐姐以后,重新抓住这个世界的锚点。」

和人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她每次在我们面谈时都会提到你。说桐人君今天又陪她去了哪里,说你们一起完成了什么任务,说莉法教她做了什么料理,说她还想再和你去某个地方。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那种光……自从小蓝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了。」

仓桥医生低下视线,望向床上的木绵季。

「所以我一直觉得,也许这就是小绵最后得到的慈悲。不是病痛突然消失,也不是命运被完全改写,而是在她最孤单、最疲惫的时候,有人真的走进了她的生命里,让她重新觉得——活着是值得期待的。」

和人的呼吸变得凌乱。

他想说不是这样。

想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到。

想说他根本没有救到她,甚至连现在都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被病痛一点一点带走。

可是仓桥医生的声音仍然平稳地落下来,像是替他把那些即将崩溃的自责挡在门外。

「桐人,你已经陪她走了很远。比我们所有人以为她还能走的距离,都更远。」

仓桥医生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随后再次睁开。

「所以现在——」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祈祷。

「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这句话很温柔。

也残酷得几乎让和人无法呼吸。

因为仓桥医生说的「休息」,不是普通的睡眠。那是一个已经战斗了十五年的少女,在用尽所有力气之后,终于被允许停止疼痛、停止挣扎、停止一次又一次与死亡拔河的意思。

可是对和人来说,那也是失去。

是再也听不到那声「桐人君」的可能。

是再也无法被她拉着手往前冲的可能。

是再也看不到她抱着断钢圣剑笑起来的可能。

和人听着仓桥医生的话,胸口深处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压紧。他努力将翻涌上来的激动按回去,视线却始终无法从床上的少女身上移开。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微弱起伏的胸口。

那条仍在监视器上勉强延续的绿色波形。

全部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残酷的事实。

可是他的心仍然在抵抗,仍然拼命抓住那个在ALO里挥剑、奔跑、笑着冲向前方的身影。

有纪——你怎么可能会输呢?

你可是「绝剑」。

那个能斩断一切、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会笑着挥剑向前的无敌剑士啊。

你还有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旁,不会离开的。

你还有未来。

我们还有很多冒险,很多承诺,很多时刻都还没有完成。

你记得吗?

你答应过我的,等你满十六岁以后,要和我一起去正式注册。我们说好了的。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战胜命运才对——

这些话在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回荡,像是已经无法化成声音,只能不断撞击着胸腔。

与此同时,他第一次真正从自己灵魂深处,向木绵季一直以来虔诚祈祷的对象发出呼喊。

主耶稣基督。

圣母玛利亚。

阿爸圣父啊。

我求求你们。

一定要……一定要让有纪熬过这一次。

拜托了。

我求你们了。

一定要……

一定要……

那不是平日里陪着有纪一同祷告时尚带着几分生涩的默念,也不是为了回应她温柔信仰而努力跟上的仪式。

那是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少年,在剑、技术、医学与理性全都无法触及之处,第一次真正低下头,把自己全部的无力与渴望交给她所相信的慈悲。

就在他几乎被那份濒临崩溃的祈求压垮时,凝胶床上的木绵季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会被仪器的低鸣声吞没。

她的头部像是回应某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般,微微偏动了一下。单薄的眼睑轻轻震颤,随后缓慢地往上抬起一点。那双本该因为病痛侵蚀而近乎失明、已经失去光彩并呈现灰色的瞳孔,此刻竟像奇迹般重新浮现出清澈的亮光。

那光芒很弱。

却异常笔直。

它穿过病房里过于洁白的灯光,穿过冰冷仪器与苍白床单之间的距离,准确地落在和人身上。

那完全不像一个正处于垂死边缘的病人所拥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坚定。

有爱意。

也有一种和人无比熟悉的信念。

就像无数次在虚拟世界里,当强大的Boss挡在前方、当战况几乎被逼到绝境、当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没有退路时,那个紫发少女依然握紧剑柄,转头望向他时所露出的眼神。

那是绝剑的眼神。

和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住。

苍白的病房、监视器上缓慢跳动的绿色波形、仓桥医生压低的呼吸声,全都像被那双眼睛推到了极远处。他眼前只剩下她。只剩下那个躺在凝胶床上,却仍用最后一点意识凝望着他的少女。

几乎与肌肤同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

可和人还是看懂了那个嘴型。

「桐人君。」

那两个音节没有真正进入空气,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楚地击中了他的心口。

他曾经听过她无数次这样叫他。战斗开始前,她会笑着喊「桐人君,我们上吧」;任务结束后,她会带着胜利后的兴奋扑过来;睡前祷告结束时,她会把声音压得很轻,像把晚安藏进那几个字里。而此刻,她连声音都已经失去,却依然用嘴唇、用眼睛、用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叫出了他的名字。

下一瞬,白色床单下方,那只纤细得令人心惊的右手开始微微颤抖。

她像是用尽了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量,缓慢地将手从床单下伸了出来。那动作艰难得仿佛每移动一寸,都要从体内榨出新的疼痛。手腕细得几乎只剩下骨骼的轮廓,皮肤苍白而透明,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然一点一点越过床单边缘。

明明她早已几乎看不清东西。

可那只手却准确地朝着和人所在的方向伸去。

像是灵魂早已记住了他的位置。

像是就算视野被病痛夺走,就算身体已经抵达极限,她也依然知道,桐人一定站在那里。

仓桥医生看到这一幕,镜片后的眼神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位一直努力维持专业的医师,那个几乎将木绵季视如亲生女儿般守护至今的代父,终于在这一刻让声音染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桐人……请握住她的手吧……小绵需要你……」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和人那只原本因为害怕弄疼她而迟迟悬在半空的手,已经立刻伸了出去。

他小心而急切地握住木绵季的右手。

紧紧地。

却又温柔得近乎虔诚地。

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包覆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

凉得让他的胸口一阵刺痛。

那已经不再是ALO里握住剑柄时灵巧而有力的手,也不是在ALO里她撒娇般抱怨他弹自己额头上的呆毛太多次时,由系统模拟出来并伸过来推他的手。那是现实中的木绵季的手。小小的,冰凉的,瘦弱得让他几乎不敢用力。

可是,她仍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份力量微弱。

却带着某种冀求般的执着。

像是她正用最后的触碰告诉他——她还有想去的地方,还有想见的人,还有最后必须完成的事。

和人看向她的眼睛。

木绵季也看着他。

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已经替她说出了所有话。

和人几乎在下一秒便明白了。

就像过去无数次战斗中,她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她要从哪里突进、要把背后托付给谁、要以怎样的方式撕开绝境一样。那是他们在一次又一次并肩作战中建立起来的默契。她从来不需要解释太多,只要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会明白。

现在也是一样。

她想回去。

不是逃避现实。

不是害怕病房。

而是想用她最像自己的姿态,站在大家面前。

想用「有纪」的样子,与他们见最后一面。

想在那个曾经让她奔跑、挥剑、微笑、恋爱、祈祷,也让她重新相信未来的世界里,完成最后的告别。

和人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按下胸口那几乎要把自己撕裂的痛楚,继续握紧木绵季的手,抬起头看向仓桥医生。

「医师……现在可以使用Medicuboid吗?」

仓桥医生明显怔了一下。

「嗯——只要打开电源就行……但是……小绵她应该希望留在机器外面……」

「不。」

和人的声音很低。

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坚定。

「有纪她希望可以再回到那个世界一次。」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向床上的少女。

木绵季的指尖仍扣着他的手,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量,却像一根没有断开的线,将他们牢牢连在一起。

「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拜托你……请让她使用Medicuboid吧。」

仓桥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和人几秒,又缓缓把视线移回凝胶床上的少女。

木绵季仍然握着和人的手。眼睛虽然已经虚弱得几乎无法完全睁开,却依旧带着那份清澈而坚定的意志。那不是病人对治疗的请求,而是剑士临上战场前最后一次确认方向的目光。

仓桥医生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医师的判断、代父的心疼以及木绵季最后的愿望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细微声音。

监视器上的绿色波形仍在缓缓起伏。

那条线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所有人,留给她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减少。

最后,仓桥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慢。

也很沉。

像一个医生在医学允许的边界上做出了判断。

也像一个代父,终于选择将孩子最后的愿望交还给她自己。

他向身旁的护士下达了几个简短的指示。两名护士立刻开始确认装置状态与生命监测数据。她们的动作依旧专业而迅速,却比平时更加轻柔。每一个按键、每一条管线、每一次确认,都像是在为一场不会再重来的潜行做最后准备。

仓桥医生则亲自握住Medicuboid侧面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已向后打开的上半部缓缓盖回木绵季头上。

动作轻得像是在替熟睡的孩子盖上一层薄被。

又像是在开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Medicuboid慢慢覆盖下来的时候,木绵季的眼睛始终看着和人。

那不是病重之人空洞涣散的眼神。

而是有纪的眼神。

坚定。

清澈。

满含爱意。

她的右手也一直紧紧抓着和人的手。那份力量时强时弱,几乎像随时会被生命的潮水带走,可每当和人微微回握,她便会再次用尽力气收紧指尖。仿佛在告诉他——

我还在。

我还要去。

你也要来。

和人的眼眶终于烧得发疼。

他俯下身,用额头极轻地贴近她被Medicuboid包围前所能触及的距离,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马上过去。」

木绵季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也像是回应了。

直到Medicuboid将她的头部上方完全覆盖,直到那双眼睛终于被白色筐体隔在另一侧为止,她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仓桥医生低声说道:

「启动需要大概一分钟左右……那你呢?」

「我到隔壁去用AmuSphere!」

和人几乎没有迟疑地回答。

说完之后,他又用力握了一下木绵季的手。

那一下不像告别。

更像约定。

随后,在仓桥医生沉默而温柔的默许下,他低下头,极轻地亲吻了心爱女孩的手背。

那一吻落得很轻。

轻得仿佛害怕惊扰她。

可那也是现实世界里,他此刻唯一能够给她的承诺。

他的唇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胸口深处像有某种东西被彻底撕开。可是他没有让自己停留太久。因为她还在等他。那个世界里,有纪还在等他。

然后,他将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温柔地放回她身旁。

等我,有纪。

我马上就过去。

他在心里这样呢喃完,便转身离开无菌室。

第二次奔赴开始了。

第一次,是从桐谷家的午后一路奔向医院。

而这一次,是从现实的尽头,奔向那个她仍能以自己最耀眼的姿态站立的世界。

和人冲进隔壁观察室,打开深处的房门,几乎是跳上两张椅子其中之一。这里他也很熟悉。过去,他曾在这里用AmuSphere登入过Medicuboid里专属于她的私人房间,去见那个虚拟空间中的木绵季所创造出来的小小空间。那里有她简陋朴素的家具,有她喜欢的布置,有她努力把病房之外的世界留在身边的痕迹。

可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间安静的小房间。

而是ALO。

那个有纪曾经飞翔过的天空。

那个属于「绝剑」的世界。

他伸手拿起放在靠枕旁边的AmuSphere,迅速戴到头上。指尖按下电源键时,启动程式的微光在视野边缘亮起。环状机器贴合头部的触感冰冷而熟悉,系统确认音在耳边响起,视觉边缘开始浮现登入界面的淡淡光点。

可他的心早已先一步飞向那个地方。

那个有纪能够重新睁开眼睛、重新站起来、重新以绝剑之名奔跑的地方。

那个属于他们两人共同存在过的世界。

那个承载了他们相遇、相爱、并肩作战、互相拯救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

把现实里所有痛楚、恐惧、祈求与承诺,全部压进胸口最深处。

然后,用几乎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Link Start。」

下一瞬,意识便穿过黑暗,朝着那个她正在等待他的世界飞去。

……

桐人在第二十七层、沉睡骑士根据地圣家堂里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神台正中央那尊耶稣慈悲时刻圣像。

柔和而安静的光线从房间一侧落进来,像被黄昏预先浸染过的薄纱,轻轻铺在圣像前方稍低处的万福母后圣像上。两尊圣像在小小的房间里无声伫立,洁白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圣像之前,还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平整地舒展在小小的神台上,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在这里停下翻阅,又像某个虔诚的少女刚刚结束祈祷,匆匆离开时来不及合上。

房间很小,也很简朴。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只小小的柜子,除此之外,便只有尽头那座安静的神台。虚拟世界里明明可以用系统素材堆砌出再华丽不过的居所,可这里却被有纪布置得近乎朴素。没有多余装饰,没有夸张家具,也没有稀有道具炫耀般的陈列。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像她每晚祷告时垂下眼帘的侧脸。

这里不是普通的登入点。

而是有纪在圣家堂里的私人房间。

是她休息、祈祷、收藏回忆,也把自己最柔软一面安放下来的地方。

神台旁的墙壁上,贴满与挂满了照片。

那是这三个月以来,她与桐人,以及莉法、克莱因、诗乃、艾基尔、米特、雷根,还有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等沉睡骑士伙伴们,在ALO各处冒险、攻略任务成功时拍下的大合照与各种照片。

有第二十七层广场上的合影。

有攻略楼层Boss后,克莱因累得坐在地上却仍硬要比出胜利手势的照片。

有莉法搂着有纪、两人笑得几乎贴在一起的照片。

有诗乃抱着弓站在后方,表情冷静却被有纪拉着比手势的照片。

有艾基尔双手抱臂站在最边缘,明明只是配合拍照,嘴角却明显带着笑的照片。

有米特倚着镰刀,看似不动声色,目光却一直停在众人身上的照片。

有雷根握着匕首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下意识落在莉法身上,发现镜头转来时又匆忙移开视线,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容的照片。

有克里斯海尔难得现身参加活动,作为队伍中少见的水精灵补师站在最后排,脸上挂着招牌般的神秘笑容,结果被有纪笑称为「终于成功捕获的稀有生物」的照片。

也有沉睡骑士所有人挤在一起,朱涅笑着扶住小纪,阿淳、提奇、达尔肯在后排互相推搡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笑容,有胜利姿势,有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也有伙伴们挤在一起时那种带着喧闹气息的温暖。那些画面像是把她从病痛手里抢回来的每一天,全都一张一张地钉在了墙上。

而正中央的那张照片,是昨天才拍下的。

她与桐人在得到断钢圣剑之后,在克莱因、米特、诗乃、莉法、艾基尔等伙伴的起哄下,对着镜头脸贴着脸,一起比出胜利姿势。

有纪笑得无比灿烂,紫色眼眸里像盛着整片黄昏后的星光。她的脸颊几乎贴在桐人脸侧,肩膀微微靠过去,整个人像是把取得圣剑的喜悦全部交给了镜头。桐人也被她拉得微微倾过身,脸上带着难得彻底放松的笑意。那种笑容连他自己平时都很少察觉,像是只有在她身边时,黑衣剑士身上那些长年紧绷的东西才会一点一点松开。

照片后方,克莱因正夸张地举着双手起哄,莉法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诗乃稍稍别开脸却没有躲开镜头,米特站在一旁抱臂微笑,艾基尔则像一座稳重的山一样守在边上。

那是昨天的幸福。

也是几乎还带着温度的回忆。

桐人原本的登入点是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后来,在心爱女孩的要求下,他把登入点改到了这里。那时有纪笑着说,这样他一上线就能来找她,自己也不用每次都等太久。说完之后,她还故意扬起下巴,像是在提出什么天经地义的要求,眼里却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那只是日常里一句像撒娇般的任性。

可此刻回想起来,却仿佛早已成为某种温柔的牵引,让他在最后这一刻,醒在她最靠近灵魂的地方。

意识完全稳定下来的下一瞬,桐人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确认状态,也没有查看装备栏,身体已经先一步朝门口冲去。可就在即将夺门而出的刹那,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视线再次落向神台正中央的耶稣慈悲时刻圣像。

刚才在现实中的无菌室里,他第一次真正从心底向有纪所信仰的主耶稣、圣母玛利亚与天父祈求。那份祈祷还没有从胸口散去。它像某种陌生而滚烫的东西,仍停留在他的心脏深处,与恐惧、爱意、无力和奔赴交缠在一起。

于是桐人转身来到神台前。

他模仿有纪平日里的动作,在圣像前划了一个十字圣号。

额头。

胸口。

左肩。

右肩。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生涩的迟疑,却极其认真。那不是一个熟悉礼仪的人完成的祈祷动作,而是一个曾经只相信剑、技术与判断的少年,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刻,笨拙地触碰心爱女孩一直相信的光。

圣经摊开的纸页在安静光线中微微泛白。

桐人的手垂了下来。

他没有再停留,立刻转身冲出了有纪的房间,也冲出了圣家堂。

圣家堂外的空气比房间里更加开阔。第二十七层特有的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远处花园的气息。桐人来到门口后,用力一蹬地面,展开精灵之翼,整个人朝天空飞去。

他知道,她一定会在那里等他。

桐人全速朝第二十七层北侧飞去。

飞行途中,他迅速打开系统视窗,将讯息传给为了保险起见已经先登入的妹妹莉法,请她立刻转告事先由她通知并约好一起登入的伙伴们——米特、克莱因、艾基尔、诗乃、雷根、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

文字在半透明视窗上飞快成形。

他没有多余修饰。

只把最重要的事情传达出去。

即使此刻他的意识几乎全被有纪占据,他仍然知道,这场最后的奔赴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些被有纪照亮过的人,那些与她一同战斗、一同笑过、一同把有限时间变成奇迹的人,都应该赶到她身边。

发出讯息后,桐人毫不犹豫地飞过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上空。

那座仿照现实中梵蒂冈城、带着浓厚天主教气息的都市,在黄昏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圣洁的白色。尖塔、圆顶、石造回廊与广场一一从下方掠过,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场无声的祈祷里。屋顶边缘的雕像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沉默的线,铺过白石街道与广场。

可桐人没有放慢速度。

他穿越主城上空,立刻朝郊外全速飞去,再往北侧继续前进。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那是他与有纪初次在ALO里邂逅并决斗的地方,也是以观光闻名的「圣母哀悼基督像」所在的大广场。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那一天,他也是这样朝第二十七层的某处赶去。那时他还不知道「绝剑」是谁,只听说有一名强得异常的玩家连续击败了许多挑战者。他带着好奇与战意前往那里,然后看见了那个站在广场中央、紫发随风轻扬、笑容明亮得不可思议的少女。

她向他举剑。

他也举起剑回应了她。

从那一刻开始,命运便悄悄改变了方向。

飞行途中,系统内建的弥撒歌曲BGM「Kyrie Eleison」在空中若有若无地回荡。庄严而低缓的旋律与精灵之翼拍动时掀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一时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游戏世界的背景音乐,还是某种真正存在于这片天空中的祈祷。

上主,求你垂怜。

那句古老祈愿仿佛藏在旋律深处,一遍又一遍地随风流过。

可桐人已经无暇分辨这些。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占据他灵魂深处的紫发女孩。

她的笑容。

她的声音。

她伸向自己的手。

还有那双在Medicuboid重新覆盖前依然坚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告诉他,她还要回到这里。

回到她能奔跑的天空之下。

回到她能以「有纪」之名站立的世界。

飞行没多久,前方景色忽然隆起。

在那片如同圣域般铺展开来的白色城郊尽头,一座圆润而孤立的山丘突兀地耸立在地平线上。山丘之巅,有一棵宛如缩小版世界树的巨木盘根错节,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几乎将半片天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而在那盘绕的树根深处,隐约可见一尊白色圣像的轮廓。

静静伫立在那里。

像是早已守望这片土地许久。

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必须抵达此处的人。

艾恩葛朗特此刻正是黄昏。

夕阳从广场外围斜斜射入,将山丘、树影、石阶与圣像周围全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广场四周罕见地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层层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被夕光覆盖后,像是一片安静燃烧的金色花海。

那里不是战场。

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庄严。

桐人收拢翅膀,朝那片金色光辉中的广场俯冲而去。

桐人像是被那条从夕阳深处延伸而来的金色光带所引导一般,笔直穿过广场上空。

风从耳畔掠过,精灵之翼在身后震动出急促的声响。圣母哀悼基督像所在的山丘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花海、巨木、石阶与白色圣像都被黄昏染成了近乎透明的金色。那片光辉太温柔,温柔得几乎不像战斗世界里的景色,反倒像某个被特意留在世界尽头、用来等待告别的地方。

他没有绕着广场寻找,也没有确认任何系统标记。

因为他知道。

她一定在那里。

双翼收拢的同时,桐人急速下降。靴底踏上草地的一瞬间,柔软草叶被压低,细小花瓣随着气流轻轻飞起。而他整个人已经朝那道熟悉的身影望去。

她果然在那里。

有纪就站在两人当初交手的地方,站在那尊圣母哀悼基督像前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凝视圣母怀中那具被哀悼的身体,又像是在默默向那位承受失去的母亲交托什么。

那天发生的一切,明明只隔了短短几个月,此刻回想起来,却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突然出现在桐人生命里的「绝剑」。笑得明亮,剑也明亮,连与他决斗时扬起的声音都像春日天空里突然吹来的风。她站在广场中央,向所有挑战者举剑,仿佛只要还能挥动剑,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困住她。

而现在,她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

却已经不再是为了胜负。

带着些微寒意的风拂过草原,轻轻晃动她那头深紫色长发。黑暗精灵族的少女缓缓回过头来,看见逐渐靠近的桐人后,随即露出了微笑。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

眼底映着黄昏,映着花海,映着圣像,也映着桐人的身影。

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来到这里。

桐人刚才满脑子都是她。

可如今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反而愣住了。

他想像平时那样走上前去,把她的头轻轻按进怀里,抚摸她的长发。也想像许多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夜晚那样,靠近她,闻一闻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还想像往常那样,听她笑着抱怨「桐人君又把我当小孩子」,然后在下一秒主动蹭进他怀里。

可是那些平日里再自然不过的亲密动作,此刻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挡住了。

眼前的有纪太明亮,也太脆弱。

像一束即将融入夕阳的光。

桐人甚至害怕自己只要贸然伸手,就会让这个场景提前碎裂。

于是两人只是这样静静凝视着彼此。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Kyrie Eleison」旋律,与风掠过花朵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直到有纪再次露出她往常那样灿烂的笑容。

只是这次,那份笑意里仿佛覆着一层残雪般的透明柔弱。

「桐人君,你来了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谢谢你来了,桐人君。」

她的声音仍然开朗,也仍然温柔,尾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像平时那样的撒娇。

可是桐人听得出来。

那声音已经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像是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散。

她微微笑着,轻声补了一句: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那句话如同火光般温柔地落进桐人胸口,却也让他胸腔深处的痛意骤然收紧。

他看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有纪仍然看着他,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过了片刻,她才继续开口。

「有一件礼物,我想亲手送给你……本来想在桐人君生日当天,作为礼物送给你的……但抱歉的……我……似乎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所以我想提前将它送给你……」

她说得很轻,语气仍努力保持明亮,可声音里的颤抖已经藏不住。光是这样站着说话,桐人就感觉得出她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那副虚拟世界中的身体明明仍保持着黑暗精灵少女的姿态,仍有紫色长发、鲜红发带、额上那顽强的呆毛与清澈眼眸,可她身上那股生命力正像薄暮一样,一点一点变淡。

桐人的心像被大锤狠狠击中,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扬起笑容,慢慢来到有纪面前,压下想立刻把她按进怀里的冲动,用同样尽量开朗的声音问道:

「有纪,你想要给我什么呢?」

有纪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像平常那样扑进他怀里。身体刚刚向前倾出一点,又像被什么温柔而残酷的东西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随后重新站稳,像是把所有不舍都藏进那一抹笑容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露出那招牌似的明亮笑容。

「嗯……我现在就制作出来。抱歉,桐人君,你等我一下的。」

说完,她抬起手叫出系统视窗,开始进行简短的操作。

桐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指尖在半透明面板上轻轻移动。那双手曾经握着剑,在无数次战斗里撕开敌阵;也曾隔着探测器,用带笑的声音抱怨他弹自己的呆毛太多次;还曾在夜晚的祷告里,被她想象着与他的手轻轻相扣。

此刻,那些指尖却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片刻后,她的背后浮现出两把剑。

那两把都不是她平日惯用的黑曜石长剑。

一把是昨晚他们熬夜完成任务后才取得的「断钢圣剑」。那是全ALO最强的单手剑,是桐人曾梦寐以求,却亲手交给她的圣剑。

另一把,则是通体漆黑、线条朴素而锋利的长剑。

那外观桐人不可能认错。

那是她根据记忆中,当年黑衣剑士将她和姐姐蓝子从微笑棺木那群人手中救出来时,桐人手里所持之剑的外观重新制作出来的——「阐释者」。

看到那两把剑的瞬间,桐人心中猛地一紧。

断钢圣剑。

阐释者。

一把属于昨天。

一把属于多年以前。

一把是他们最后一场冒险的证明。

一把是她与姐姐被他救下时,烙印在心底的黑色记忆。

有纪随即挥手消除视窗,用双手拔出了背后的断钢圣剑与阐释者。

那姿势与当年站在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的黑衣剑士如出一辙。

夕阳落在两把剑上,金色与漆黑的剑身同时映出火焰般的红光,仿佛她正将昨天的幸福与多年前被拯救的记忆,一并握在手中。

她缓缓走到圣母哀悼基督像正面,将双剑向身体两侧伸开,然后抬头凝视圣母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与圣母低声交谈,像是在请求代祷,也像是在把自己最后要完成的礼物交托给这片圣域见证。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风从巨木枝叶间流过,带起低低的叶声。

然后,有纪的眼神忽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刚才那个带着残雪般微笑的少女,在这一瞬间重新变成了绝剑。

她将双剑交叉在胸前,笔直对准眼前的圣母圣像,保持静止。双剑交叠的轮廓在夕阳下隐约像一道十字。她的侧脸因为痛苦而略微扭曲,上半身也轻轻摇晃了一下,可张开的双脚仍然顽强地支撑着身体。

桐人的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想喊她停下。

很想让她别再勉强。

很想冲过去把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抱进怀里。

可是他最终只是咬紧嘴唇,站在那里等待。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逞强。

这是有纪最后必须完成的事。

这是她以「绝剑」之名、以「恋人」之名、以一个即将离开的少女全部的爱与意志,为他留下的最后一剑。

忽然,一阵风吹过草原。

花朵向同一个方向轻轻低伏。

风停下的那一刻,有纪动了。

「嘿呀!」

少女的喊声划破黄昏。

右手的断钢圣剑率先挥出,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斩出第一记横斩。金色剑光划开空气,像夕阳被剑锋削下一缕。

下一瞬,左手的阐释者跟着突进横斩,黑色剑影贴着空气撕开一道锐利轨迹。她顺势扭动整个身体,双剑同时向前回旋,接着在回旋结束的瞬间接上双剑平行斩。剑光没有停顿,又在胸前交错,向下斩落,再被她强行拉起,化作交叉上斩。身体落地后,她再次踏前,双剑压低,以突进下斩继续推进。

桐人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那轨道——

他认得。

那不是普通的剑技。

不是单纯将两把剑挥快。

而是每一记角度、每一次步伐切换、每一道从腰部带出的旋转,都在逼近那个早已被他以为永远遗留在旧艾恩格朗特里的剑技。

他的呼吸停住了。

有纪的动作还没有结束。

她以肉眼无法看见的速度调整姿势,双手同时反手握剑,以超高速向前左右交替劈砍七次。每一道斩击都精确地停在圣像前方,没有真正碰触那尊白色雕像,却在空气中爆出夸张的轰鸣。剑风一层接一层扩散,花海像被看不见的浪潮压低,金色花瓣在她周围飞旋。

圣母像在系统判定的不可毁坏属性保护下剧烈震动。若那不是被系统设定为无法破坏的物件,恐怕早已被剑风扫飞,重重摔向远处。

桐人站在那里,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间点。

旧艾恩格朗特。

张牙舞爪的第七十四层楼层Boss「闪耀魔眼」。

倒下的米特与克莱因。

濒临崩溃的战况。

以及那个将所有恐惧压进剑里的自己。

可眼前挥出这套剑技的人不是当年的他。

而是有纪。

是这个已经连站立都无比艰难,却仍用最后的生命力,把他失去的剑从过去带回来的少女。

完成第十四发斩击后,有纪将右手的断钢圣剑猛地往后一拉,拼尽全力向前突刺。

紧接着,左手阐释者以同样的轨道后撤,再以更快的速度贯穿空气。

最后一击刺出的瞬间,黑色的炫目光线猛然向四方炸开。

周围盛开的花朵全部呈放射状向后倒伏,金色花瓣与草叶在风暴中翻飞,仿佛整片广场都被这十六连击的余波震得短暂失去了声音。

狂乱的暴风逐渐平息。

有纪仍然保持着最后突刺的姿势,剑尖停在圣母圣像正前方。

桐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是当年他在旧艾恩格朗特第七十四层时,为了从七十四层楼层boss「闪耀魔眼」手中救下早已倒下的米特和克莱因,不顾一切使用双剑使出的二刀流高级剑技——「星爆气流斩」。

那本该是已经随着旧艾恩格朗特崩塌而永远留在那个世界里的剑技。

在ALO里,由于不存在真正的「二刀流」系统,自然也不可能发动「星爆气流斩」。

可是此刻。

有纪竟然以他曾传授给她的系统外技能「剑技连携」,用断钢圣剑与阐释者,将那个早已消逝的十六连击重新呈现了出来。

而且不是粗糙的再现。

那轨道、那节奏、那种仿佛将身体全部压进剑锋里的推进感,都精确到让桐人几乎怀疑,她是否曾经真正站在当年那个战场中央,亲眼看见自己挥出那套剑技。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听他说过。

只是凭着他讲述时那些零散的斩击轨道,凭着她对他的理解,凭着无数次反复练习,把一个属于桐人过去的剑技,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拼回了完整的形状。

就在桐人仍然无法发出声音时,一个小小的纹章以有纪左手阐释者的剑尖为中心,缓缓回转着扩散开来。与此同时,一张方形羊皮纸从圣母圣像表面实体化,像是从白色石像的光芒中浮现。

发出黑色光芒的纹章转移到纸面后,羊皮纸便由底端往上卷起,化成一枚小小的卷轴。

有纪缓缓收回双剑。

她的动作依旧流畅,却已经隐约带上虚耗后的迟滞。随后,她以几乎与当年旧艾恩格朗特前线黑衣剑士一模一样的姿态,将断钢圣剑与阐释者向左右两旁一甩。

完成的卷轴漂浮在空中,她将左手的阐释者反握,缓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卷轴。

下一瞬,她手中的双剑从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发出两声轻轻的「喀沙」。

有纪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随即向后倒去。

「有纪!!」

桐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撕开空气。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像刚才那一整套出招与凝聚,已经将最后气力彻底抽空。那具纤细的身体失去支撑,如同羽毛般缓缓滑入他怀里。

桐人顺势坐倒在草地上,用双臂抱住她小小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被抽空力量的人不是有纪,而是他自己。

有纪闭着眼睛。

那一瞬间,桐人的心脏几乎停了一下。

可很快,她的眼睑缓缓睁开。

她先是露出一个平稳而温柔的笑容,才用呢喃般的声音说道:

「真奇怪……桐人君……明明没有痛楚,也不觉得难过……但就是没有力气……」

她靠在他胸前,呼吸轻而浅,却仍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接着,她像是想用最后的力气让虚脱的身体稍稍伸直,想像往常那样,用脸颊轻轻磨蹭桐人的脸。

可是身体已经连这样小小的动作都做不到。

桐人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脸,替她完成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动作。

柔软的触感在两人之间轻轻擦过。

有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终于安心。

那是他们在无数个夜晚里重复过的小动作。她喜欢这样蹭他,喜欢用这种有点孩子气、又无比亲密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而现在,她连主动靠近的力气都快要失去,桐人便把自己的脸送到她能够触碰的地方。

她强压下痛苦的表情,再次勉强露出那招牌似的灿烂笑容。

「桐人君……这个,你收下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这声音已经与刚才完全不同。

断断续续。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还不停带着颤抖。

桐人知道,有纪最后剩下来的器官——也就是意识所在之处的脑部——也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他早已说不出话,只能看着怀中心爱的女孩,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痛楚,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后,勉强展开笑容,温柔地问:

「有纪……这是?」

有纪将那枚小卷轴捧在手中,声音微弱,却仍然一字一句努力说下去。

「桐人君……这是我……在你教授我……『剑技连携』时,根据……你所说给我的……当时那……十六连击的……每一道……斩击轨道……慢慢摸索……尽我可能……所描绘出来的……原创剑技……我希望……桐人君……能够收下来……来……打开视窗吧……」

桐人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教她「剑技连携」的时候,她就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时间和汗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把那套早已不存在的十六连击,重新带回这个没有「二刀流」的ALO里。

她一直在准备。

一直在练习。

一直想把这份礼物留到他的生日当天,再亲手送给他。

也许是在他下线之后。

也许是在沉睡骑士根据地的训练场。

也许是在这座圣母哀悼基督像前。

她曾一次又一次举起两把剑,回想他描述过的轨道,调整角度,修正步伐,再把失败的动作重新拆开。她明明已经创造出全ALO最强的十一连击「圣母圣咏」,却仍然为了他,去挑战另一个属于他的、更加艰难的十六连击。

可是时间没有允许她等到那一天。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早已自创出全ALO最强原创剑技十一连击的「圣母圣咏」后,绝剑竟然再一次突破了自己,原创出了超越十一连击「圣母圣咏」的十六连击,成为了目前全ALO最强的OSS。

绝剑的天赋,真的是完全超越自己的想象。

不。

不只是天赋。

那是她的爱。

是她把想留给他的所有话,都刻进了剑的轨道里。

桐人用力忍住胸口几乎要决堤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挥动左手叫出系统视窗,打开OSS设定画面。

有纪抬起颤抖的双手,将手中那个即使断钢圣剑和阐释者从自己手中滑落却依然紧握的小卷轴放在视窗表面。卷轴在接触系统界面的瞬间化作光芒消失,正式被登记进桐人的OSS栏位。

有纪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然后放下了手。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一笑,气若游丝地呢喃:

「剑技的名称……桐人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剑技……我只是……努力将它……重现出来……还给你而已……但……桐人君……抱歉……这次……请容许我任性一次……我私自给它重新命了名……」

她停顿了一下,紫水晶般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

「叫做……『慈悲祷歌』……」

桐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慈悲祷歌。

这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像钟声一样在他心底深处扩散。

「我希望这孩子……能帮我……保护桐人君……并与桐人君……一同走下去……」

那一刻,桐人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重量。

它来自她母亲当年亲口教过她的《慈悲串经》,也来自少女对母亲的思念、祷告与无法磨灭的怀念。她曾在夜里教桐人如何咏唱那串经文,也曾轻声告诉他,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希望他每天夜里都能颂唱《慈悲串经》,让祷词安慰他失去她的痛苦。

而现在,她把他曾遗失在旧艾恩格朗特的剑,改写成了一首祷歌。

一首会代替她保护他、陪伴他,并与他一同走下去的慈悲祷歌。

桐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喉咙深处像被什么堵住。他想告诉她,他不需要剑来保护自己。想告诉她,他只想要她留下来。想告诉她,所有礼物、所有OSS、所有传说级武器,都比不上她再叫自己一声「桐人君」。

可是有纪只是微微笑着。

像是已经读懂了他全部说不出口的话。

有纪的目光又轻轻移向不远处落在草地上的断钢圣剑。

那把圣剑仍在夕阳下映着淡淡的光,像昨夜那场冒险仍没有真正结束。

「桐人君……这孩子……本来就是你的……我现在……将它还给你了……也还请你……好好替我保管它……」

桐人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怀里的她。

断钢圣剑。

昨天,他亲手把那把剑交给她。

因为她是绝剑。

因为她是全ALO最强的剑士。

因为他觉得,那把剑本就该属于她。

可是现在,她又把它还给自己。

这不是普通的归还。

那是她把昨天的幸福、两个月来的追寻、伙伴们的祝福,以及自己最后一天最灿烂的笑容,一并托付给他。

有纪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

「以后每当你……拔出这把剑……的时候……心里都要……想起我唷……」

这时,桐人眼眶中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停留。

几滴泪珠从他低垂的眼角滑落,轻轻落在有纪的胸口上。那温热的触感在她虚弱得几乎失去重量的身体上散开,像是黄昏里最后几粒细小的雨。

桐人抱着她,手臂不敢太用力,却又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他已经接过了她亲手留下的「慈悲祷歌」,也已经明白那不只是生日礼物,而是她用最后的时间、最后的剑、最后的祈祷,为他留下的一段会继续陪他走下去的灵魂。

而断钢圣剑,也在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再只是全ALO最强的单手剑。

不再只是昨天任务的奖励。

它变成了有纪留在他手中的证明。

变成了她希望他每一次拔剑时,都能想起自己的约定。

桐人颤抖着低声说道: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有纪,我会一直想着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

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连成完整句子。

可有纪听见了。

她抬起眼睛,朝他微微一笑。

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也渗出了微微发光的泪意。她没有再逞强地把眼泪藏起来,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玩笑把气氛带过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他怀里软弱一次。

两人就这样彼此凝视着。

桐人的眼眶里早已满是泪水,视线被水光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可他仍然舍不得眨眼。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这个靠在自己怀里的紫发少女就会被黄昏的风带走。

有纪也同样含着泪。

紫水晶般的瞳孔里装满的,全是眼前这个她最心爱的男孩的身影。她像是想把他的脸、他的眼泪、他的呼吸、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全都一点一点刻进灵魂深处,让这份记忆即使穿过死亡与黑暗,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磨灭。

夕阳静静落在他们身上。

圣母哀悼基督像在巨木根部无声伫立,像是同样在注视这对相拥的少年与少女。周围的花朵被刚才剑技余波压低了一片,又在微风中慢慢抬起,金色花瓣轻轻摇晃,像一场迟来的祈祷。

远处的「Kyrie Eleison」仍在风中若有若无地回荡。

而桐人只是抱着有纪。

像要把这片黄昏、这份温度、这个名字,以及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切,全都永远留在怀里。

就在两人深情相望,谁也舍不得先移开视线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好几道震动声。

不——那应该是飞翔声。

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从远处一起传来,起初还隔着一段距离,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那不是悠闲飞行时轻缓的振翅声,而是几乎把飞行速度压到极限、连降落轨道都来不及调整的急促声响。紧接着,在桐人与有纪身后,也不断响起靴子踩上广场空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凌乱、急促,像是有人从空中降落后,连站稳的时间都顾不上,便立刻朝这里奔来。

桐人回过头。

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以及朱涅五人,正争先恐后地朝这边跑来。

他们的脚步凌乱得不像是熟悉虚拟身体的老玩家,甚至好几次几乎要摔倒。阿淳跑在最前面,火精灵的短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脸上的笑容早已维持不住。提奇沉重的脚步踩得草地微微震动,达尔肯一边跑一边扶着眼镜,小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而朱涅则紧紧跟在他们身侧,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放慢。

没有一个人停下。

每个人都像是被同一个名字牵引着,拼尽全力往自己的会长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们来到有纪身边后,踩着混乱而急促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围成了半圆形,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

那半圆把桐人与有纪围在中央,却没有打扰他们。像是沉睡骑士最后一次组成守护阵型,又像是在圣母像前,为自己最重要的会长献上一场无声的祈祷。

花海被他们急促的降落与奔跑搅动,金色花瓣轻轻飞起,又缓缓落下。巨木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Kyrie Eleison」仍在黄昏里低回,仿佛整座广场都在为这场重逢压低声音。

有纪看见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头。

可她才刚动了一下,朱涅便伸出手,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按回桐人的怀里。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姐姐般不容她继续逞强的疼惜。

像是在告诉她——已经可以了,不用再勉强了,我们都到了,你就这样靠着他吧。

桐人也配合着朱涅的动作,将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稳一些。他没有开口,只是让有纪能够用最轻松的姿势靠在自己胸前。

有纪躺在桐人怀里,缓缓环视着众人的脸。

朱涅。

阿淳。

小纪。

提奇。

达尔肯。

每一张脸,都是她曾经自飞鸟帝国起就一起度过漫长夜晚的家人;是她从病痛深处遇见的同伴;是一起把残余时间燃烧成笑声、任务、胜利与约定的人。

有纪望着他们,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

「朱涅姐……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

她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声音很轻。

断断续续。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剩余不多的力气里小心捧出来。

「你们都来啦……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大家……」

她微微停了一下,像是连呼吸都需要重新积攒。可那双眼睛仍然温柔地看着他们,笑意里带着一丝为难,也带着深深的不舍。

「但……大家是怎么了……惜别会……在转移进ALO前……不是已经在……飞鸟帝国里……办过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我们不是约好……不用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

阿淳率先开了口。

「我们不是来送你,而是来给你加油打气的,有纪姐!如果有纪姐在下个世界里因为我们不在而一蹶不振,可是会让人很困扰的!」

少年努力扬起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攻略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开玩笑。只是那双眼睛早已泛红,连声音深处都带着微微发颤的痕迹。

说话的同时,他那只被赤铜色护腕包覆的右手忽然探了出去,像过去无数次恶作剧时一样,一把抓起桐人怀里有纪那只已经失去太多力气的右手。

动作依旧熟悉。

仿佛今天不过是沉睡骑士又一次普通聚会。

仿佛明天大家依旧会在根据地碰面。

仿佛他只要像平常那样笑着胡闹,就能把这片黄昏里的离别也一起骗过去。

「而且有纪姐去到那个世界以后……就没人让你钻头了啊……」

阿淳咧着嘴笑了笑。

「所以你可别到处乱晃,害我过去的时候找不到人。」

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有纪的右手。

「我马上就会去找你了……到时候有纪姐想怎么用拳头钻我的头都行……我保证绝对不逃跑。」

最后那句话出口时,火精灵少年依旧维持着笑容。

只是那份爽朗终于开始支离破碎。

哽咽一点一点渗进声音里,像裂痕沿着玻璃不断扩散。

有纪原本泛着泪光的紫色双眼微微睁大。

「阿淳……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

可那份焦急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明。

「你绝对不准来……你一定要……给我治好你的癌症……」

她努力想抬起身体。

肩膀微微发力。

腰部也跟着绷紧。

然而身体却只轻轻离开桐人的怀抱些许距离,随即又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那具早已接近极限的身体重新沉回桐人怀里,仿佛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你要是真的敢过来的话……我可是会生气唷……会给你好看的……」

听见这句话,桐人胸口猛地一阵收缩。

他缓缓收紧环抱着有纪的双手,将少女更稳地拥在怀里,低下头,在那头柔软的紫色长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没有说话。

却像是在替她承接那份已经快要耗尽的力量。

旁边的达尔肯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双眼低垂着。片刻后,他用一贯斯文而认真的语气开口:

「有纪……你说过……你要帮我……改掉见到女生就会害羞、会结巴的毛病……」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仔细回忆那些已经变得格外珍贵的日常。

那时有纪总会拍着他的肩膀,用会长式的自信说「交给我吧」,然后拉着他去和莉法、米特、诗乃说话,结果达尔肯每次都会紧张到连问候都变得结结巴巴。大家会笑,他自己也会尴尬地红着脸推眼镜,而有纪则总是笑得最开心。

那些小小的日常,此刻忽然变得遥远又清晰。

「所以你要等我……」

达尔肯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一定会过去的……到时候你要在那里替我介绍一个温柔的女孩子……」

镜片反射着夕阳。

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可两道晶莹的光痕仍旧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精英生式的冷静终究掩饰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达尔肯……怎么连你……也这样……」

有纪怔怔地看着他。

而就在这时,提奇那低沉厚实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可不是嘛,会长。」

这位总是站在队伍最前方承受伤害的大个子眯起本来就不大的双眼,露出憨厚的笑容。

「你可是前排输出。」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会长在那个世界继续冒险的时候,肯定需要坦克。」

提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声音依旧沉稳。

却已经带上浓浓鼻音。

「而我……永远都会是会长最坚实的坦克。」

「所以你先在那里等着。」

「我很快就会过去……继续挡在会长前面。」

「继续当你最可靠、最坚实的坦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终于也颤抖起来。

像一面经历无数战斗都未曾破碎的盾牌,此刻终于出现裂痕。

有纪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胸口轻轻起伏。

她看看阿淳,又看看达尔肯与提奇。随后像是在赌气般鼓起脸颊。

「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啊……」

声音依旧虚弱。

却带着会长特有的认真。

「不准来……通通都不准来……」

「你们都必须……给我好起来……」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这是我……身为沉睡骑士会长……给你们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她努力瞪着众人。

像平时训斥成员不认真时一样。

「你们都必须给我好起来……」

「要是我真的在那里见到你们当中任何一个……」

紫色瞳孔微微闪烁。

「我就用剑技把你们统统轰回来……」

听见这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会长式发言,朱涅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

温柔地抚摸着有纪柔软的头发。

指尖缓缓滑过发丝。

像姐姐安抚妹妹一般。

什么都没有说。

却仿佛已经说尽了所有话语。

另一边,小纪吸了吸鼻子。随后故意发出夸张的「啧啧」声。

「不行不行。」

她故作豪爽地挥着手。

「要是我们不在的话,有纪你可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到。」

有纪立刻鼓起脸。

小纪却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认命吧。」

「乖乖在那里等我们。」

「等我们过去以后,沉睡骑士就能重新团聚了……」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剧烈扭曲起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那双硕大的黑色眼睛里滚落。

一颗。

两颗。

越来越多。

「呜……」

喉咙深处传出压抑许久的声音。

下一秒,小纪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撕开了所有人努力维持的坚强。

阿淳低下头。

达尔肯摘下眼镜。

提奇抬起手遮住眼睛。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哭声在花海与夕阳之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不是战败后的哭声。

也不是恐惧死亡的哭声。

而是明明已经在飞鸟帝国办过惜别会,明明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笑着送她走,可真正看见最重要的会长虚弱地躺在桐人怀里时,所有准备好的坚强都失去意义后,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大家都是怎么了呀……」

朱涅带着泪水笑着开口。

两行清泪同样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这样可不行唷……」

她轻轻梳理着有纪的发丝。

声音温柔得像风。

「不是都已经约好……不哭的吗……」

有纪静静望着他们。

一张一张脸。

一个一个伙伴。

那些一起战斗过、一起欢笑过、一起经历病痛与绝望的家人。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大家的会长,必须站在最前面,必须把笑容留给他们,必须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先一步伸出手。可现在,他们全都来到她身边,哭得像孩子一样,却又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终于,她轻轻笑了。

泪水却同时从眼角流下。

「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轻声说道。

「我会在那里……等你们的……」

阿淳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有纪继续说道:

「你们慢慢来……没关系……」

话说到一半。

她忽然像是察觉自己不小心说错话般又急急补了一句。

「不对……」

「你们还是不准过来……」

「我是真的会生气的……真的会生气的……」

那副别扭又认真的模样,让众人一时间全都笑了出来。

带着眼泪的笑容。

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

也像他们无数次在任务结束后,围着自己的会长起哄时那样。

随后。

朱涅、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同时伸出手。

一只手。

两只手。

三只手。

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有纪那只已经无力举起的右手上。

掌心与掌心重叠。

温度彼此传递。

桐人的手仍然托着她的身体,也在最下方稳稳支撑着她。他没有插入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安静地让有纪能够被所有人触碰,被所有人围绕,被所有重要的人再次握住。

然后所有人一起用力点头。

没有谁开口。

可那份约定却已经清晰得无需言语。

他们会活下去。

会继续治疗。

会继续等待。

会把会长的命令放在心里。

也会在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未来,再次向她报到。

朱涅轻轻吸了一口气。

望向远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

「蓝……」

「梅利达……」

「还有克罗毕斯……」

她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都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朱涅低下头。

望向怀里的有纪。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有纪……」

「你就先过去替我们向他们打声招呼吧。」

「告诉他们……」

她微微停顿。

泪水无声滑落。

「告诉他们,我们总有一天会再次团聚。」

「再也不会分开。」

这一次。

连有纪都说不出话来了。

紫水晶般的瞳孔里盛满泪光。

她静静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五个人。

看着这些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伙伴。

这些比家人更加接近家人的存在。

良久。

她轻轻张开嘴唇。

声音轻得像风。

「朱涅姐……」

「阿淳……」

「小纪……」

「提奇……」

「达尔肯……」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

「你们……」

就在这时,桐人与有纪身后忽然又传来了几道新的振翅声。

那声音由远而近,掠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花海,也掠过沉睡骑士众人尚未平复的哭声。风被翅膀切开,带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气流。下一瞬,一道带着哭腔的呐喊划破了广场上空。

「有纪!」

桐人与有纪几乎同时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莉法。

风精灵少女踩着凌乱的步伐落在广场边缘,背后的翅膀尚未完全收起,脚尖便已经急急踏向地面。她身后跟着米特、诗乃、艾基尔、克莱因与雷根。莉法的脸早已哭成泪人,眼泪不断从脸颊滑落,连平日里明亮的绿色眼睛都被泪水浸得通红。克莱因那张平时总是带着豪爽笑意的脸也已经痛苦地扭曲起来,咬紧的牙关像是在拼命压住快要涌出的哭声。米特、诗乃与艾基尔虽然努力维持着沉稳,眼底的悲伤却清晰得无法掩藏。就连雷根,也罕见地没有把目光黏在莉法身上,而是怔怔望着桐人怀里的有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众人落地后,莉法与克莱因最先冲了出来。

莉法的脚步乱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能自在驾驭风的风精灵。才跑出几步,便因为视线被泪水模糊而绊了一下。克莱因急忙伸手扶住她,自己却也踉跄了一下,险些跟着跌倒。米特、诗乃、艾基尔与雷根随后跟上,几人的脚步在花草间踏出一串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朱涅看见他们赶来,含着泪朝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轻轻点了点头。

沉睡骑士的几人低头看了一眼仍被他们叠住的有纪右手,眼里满是不舍。可他们还是一点一点松开手,像是把最珍贵的东西暂时交给另一群同样深爱着她的人,然后扶着彼此站起身,让出了桐人与有纪身旁的位置。

于是莉法、米特、克莱因、诗乃、艾基尔与雷根也在有纪身边围成了半圆。

莉法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向桐人怀里的有纪,双臂颤抖着环住她纤细的身体。她抱得很小心,仿佛怀里的人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可那份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再也无法收住,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有纪靠在桐人怀中,缓缓环视了一圈众人的脸。她的眼神已经很轻,像薄薄的光,仍然努力把每个人都看清楚。

「莉法……米特……克莱因……诗乃……艾基尔……雷根……你们都来啦……」

她露出柔软的笑容。

「抱歉的……劳烦你们……走这一趟……」

「你在说什么啊!」

莉法抱得更紧,声音几乎碎在哭腔里。

「有纪……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不准你离开……你走了……哥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的肩膀不停颤抖。

「我还要教你怎么做三明治……还有更多的料理……还有更多更多哥哥喜欢吃的菜……我要让你亲手做给哥哥吃……」

「我还要牵着你的手……一起到处玩……一起冒险……一起吃下午茶……一起聊天……一起说哥哥的坏话……」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说到最后,莉法终于再也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妹妹对哥哥的担心,也有一个少女对即将失去的朋友、家人、未来嫂子的悲痛。她曾经那样自然地把有纪拉进桐谷家的日常里,教她料理,陪她聊天,带她看哥哥小时候的糗事。那些本来应该慢慢延伸到未来的画面,此刻全都挤在她胸口,沉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有纪微微一笑,想要抬起手去碰她的肩膀,可那只手只是轻轻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落回去。桐人看在眼里,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轻轻托起她的手,小心地放到莉法肩上。

莉法立刻握住那只手,像抓住最后一缕光一样,把脸埋得更低。

有纪望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莉法……谢谢你……一直以来……教了我……许多菜的做法……虽然我……一直都没办法……全部学会……」

她的指尖轻轻贴在莉法肩上。

「也谢谢你……告诉我……我最爱的桐人君……的许多事情……」

「谢谢你……经常牵着我的手……带我经历那些……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拥有的……女孩时光……」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浮起极温柔的光。

「也谢谢你……和妈妈……接纳我……进入你们的家……」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莉法听到这里,哭得更加厉害。

「不准说谢谢……」

她拼命摇头,像是只要否定这些话,就能否定即将到来的告别。

「你已经是我的大嫂了……已经是我们桐谷家的人了……所以不准走……」

「你走了……哥哥怎么办……我怎么办……」

站在她身后的克莱因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泪痕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对啊,大嫂……你不准走啊……」

这个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男人,此刻连声音都哑了。

「你走了……桐字头的老大会撑不住的……」

他看了一眼抱着有纪的桐人,嘴角颤抖了一下。

「你好不容易才把他从旧艾恩格朗特真正带回来……现在你却要走了……他肯定会撑不住的……」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睛也红得厉害。平时总能用玩笑把气氛撑起来的克莱因,此刻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调侃都说不出口。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米特。

紫色马尾少女沉默地看了克莱因一眼,又看向莉法。那眼神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提醒。莉法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仍然不舍,却还是一点一点松开有纪。克莱因也轻轻拉了拉莉法,让她和自己一起退开些许。

米特跪到有纪面前,露出一个温柔到近乎悲伤的笑容。她握住有纪的右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有纪的头发。

「米特……」

有纪轻声唤她。

米特眼眶里也盛满泪水,却仍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有纪……谢谢你的出现。」

她抬头看了一眼桐人。

「谢谢你改变了这个笨蛋。」

桐人的肩膀微微一颤。

米特继续说道:

「有你在他身边,我真的觉得很安心。也谢谢你,当时和这家伙一起把我从奥伯龙那里救出来。」

她轻轻摩挲着有纪冰冷的手指。

「你已经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答应你,会好好看着这家伙,不让他做出什么傻事的。」

有纪看了看桐人,又看向米特。

「米特……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声音断续,却异常真挚。

「谢谢你……在旧艾恩格朗特……陪伴着桐人君……」

「我知道他……一直很孤独……也一直很自责……」

「是你……在那段岁月里……在我还没有真正遇见他以前……陪伴着他的……」

米特的眼神轻轻颤动。

有纪继续说道:

「也谢谢你……一直那么照顾我……之后……桐人君……真的拜托你了……」

米特忍着泪,轻轻捏了捏有纪的脸。

「傻孩子。」

她低声说道。

「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可是和他在那里搭档了超过半年的人,还不了解他吗?」

艾基尔也往前一步,沉稳地说道:

「就是嘛,有纪,桐人这家伙我们会看着办的,你放心。」

他说完,忽然从道具栏里取出一对猫耳装饰,戴在自己光亮的头顶上。

那副过于违和的模样,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艾基尔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有纪喵……你和莉法,还有桐人把我店里的厨房搞砸那件事喵,就别再纠结了喵。」

他努力维持着严肃表情,继续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喵,想看我这个光头大叔戴猫耳会不会很可爱喵?」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猫耳。

「喏喵,这不就来了吗喵?」

有纪看着艾基尔眼眶含泪、却硬是戴着猫耳逗她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早就抱着肚子倒在桐人怀里笑到停不下来。可现在,她已经连大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让那一点点笑意从唇边浮起。

「谢谢你……艾基尔……」

她轻声说。

「你戴上猫耳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艾基尔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对猫耳在他头顶轻轻晃了一下,看起来依旧滑稽,可没有任何人笑出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这个沉稳男人所能做出的,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告别。

随后,有纪把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着的诗乃。

「诗乃……」

诗乃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

「嗯?」

有纪望着她。

「诗乃……谢谢你……当时在GGO时……一直替我看着桐人君……」

「在我转入GGO以前……替我看好他……不让他乱来……」

诗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纪继续说道:

「也谢谢你……当时没有不理我……带我参观总统府……教我怎么开枪……」

「和你……还有桐人君……一起在GGO里开枪……一起挥舞光剑的时光……真的很刺激……也很开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本来我还想找时间……和桐人君一起再次转入GGO……和你一起开枪……再一次挥舞光剑……」

她笑了笑。

「但看来……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谢谢你……诗乃……」

诗乃说不出话来。

泪水终于从她一直压抑着的眼角滑落。

「有纪……」

有纪却像没看见她的眼泪似的,又露出一点调皮的笑。

「我知道……诗乃一直都很温柔……也很照顾我……」

「尤其是诗乃……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很灿烂……」

诗乃怔住。

有纪继续用微弱却柔软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不是……已经有了桐人君的话……也许就会爱上你了呢……」

「所以希望你……以后多笑一点……」

「不要再总是板着那副脸了……」

诗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用手背擦去眼泪。那只总是稳稳拉开弓弦、扣动扳机的手,此刻颤得几乎无法停下。

接着,有纪望向了雷根。

「雷根……」

雷根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叫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纪看着他呆住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雷根……我们一直都知道……你喜欢莉法……」

莉法的脸顿时红了。

「有纪!你在说什么啦!」

有纪却像终于找到一点平时恶作剧的力气,继续说道:

「但是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而且身为男生……你要懂得温柔……」

她眨了眨眼。

「你也要加油……不然莉法她……就会被克莱因抢过去了呢……」

克莱因一脸茫然地指向自己。

「咦?我?」

莉法狠狠瞪了他一眼。

「才不会!」

雷根这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挺直背脊。

「有纪放心!莉法酱我一定会好好看着的!我一定会好好对她,好好照顾她!」

莉法又瞪了雷根一眼。

雷根立刻缩了缩脖子。

有纪看着两人的反应,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短促而微弱,却让这片快要被泪水淹没的广场,终于浮起了一点往日的温度。

「之后……莉法就拜托你……和克莱因了……」

她的声音再次变轻。

「要替我……好好看着她……」

米特轻轻摸了摸有纪的头,然后转头示意莉法接住她。莉法用力点头,重新靠近桐人怀里,将有纪小心翼翼地抱住。

有纪看了看桐人,又看了看莉法。

那一瞬间,她脸上浮现出近乎幸福的笑容。

像是她真的已经被这个家接住了。

被桐人接住。

被莉法接住。

被桐谷家的温暖接住。

米特、诗乃、克莱因、艾基尔与雷根也在这时一同伸出手,用力而温柔地握住了有纪那只已经无法抬起的右手。

一只只手掌覆上来。

温度层层交叠。

有纪再次环视他们。

「莉法……米特……克莱因……艾基尔……诗乃……雷根……」

她轻轻呼唤着每一个名字。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接纳……」

莉法等人流着泪,却都努力向她露出笑容。

然后,他们一起点了点头。

桐人依旧将有纪轻轻抱在怀里。

广场上,沉睡骑士、莉法、米特、诗乃、艾基尔、克莱因与雷根的身影围绕在他们身旁。夕阳缓缓沉向远方的新生艾恩葛朗特外墙,橘金色的光芒穿过花海与树影,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而温柔的光。

风轻轻吹过。

吹动有纪垂落胸前的紫色发丝,也吹动桐人额前那几缕凌乱的黑发。

桐人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

静静地抱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伙伴们。

沉睡骑士的泪水。

莉法红肿的眼眶。

米特强撑出来的笑容。

诗乃眼角尚未擦去的泪痕。

克莱因扭曲的表情。

艾基尔强装轻松的模样。

还有雷根那副手足无措却又拼命想表现可靠的神情。

这一切都映入他的眼里。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缓缓压住。

沉重得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少女时,那份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继续压住。

泪水模糊了视线。

一滴。

两滴。

顺着脸颊滑落。

落在有纪柔软的紫发间。

桐人微微低下头。

然后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一般,缓缓俯下身。

他的唇轻轻落在有纪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轻得仿佛害怕惊扰她。

却又温柔得像是在倾诉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语。

有纪微微一怔。

那双已经因为虚弱而显得朦胧的紫水晶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她能够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度,也能够感受到那份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息。

少女的唇边缓缓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即使全身已经使不出多少力气。

即使连抬起手都变得困难。

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尽仅存的力量微微抬起头。

动作很慢。

甚至有些吃力。

可她还是做到了。

就在桐人亲吻她额头的瞬间,有纪顺势将自己的唇轻轻碰上了他的脸颊。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

却让桐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少女重新靠回他的怀里。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脸上却浮现出满足而温柔的笑容。

那是属于有纪的回应。

一如从前那般。

只要桐人给予她温柔,她总会想办法将同样的温柔送回去。

桐人闭上眼睛。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

片刻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鼻尖轻轻埋进那柔软的紫色长发之中。

熟悉的气息轻轻传来。

像春天盛开的花。

像清晨微凉的风。

也像那些一起走过的日日夜夜。

他轻轻闭上眼。

仿佛想把这份气息永远记在灵魂最深处。

随后,他微微侧过脸。

像平日里无数次那样。

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磨蹭有纪的脸。

动作很轻。

很慢。

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温柔。

有纪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同样轻轻地蹭了回去。

少女柔软的脸颊贴上他的脸。

一下。

又一下。

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时那样。

就像一起走在ALO街道上时那样。

就像那些平凡得几乎让人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常一样。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打扰。

风依旧吹过花海。

夕阳依旧缓缓西沉。

而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桐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滴落在有纪脸上。

有纪的泪水也悄悄滑下。

落在桐人的脸颊边。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近得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泪属于谁。

那些透明的泪珠交织在一起。

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像两条终于汇流的河。

也像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欢笑、悲伤、依赖与爱恋。

静静交融在一起。

有纪轻轻闭上眼。

唇边依然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

而桐人则继续抱着她。

抱得很轻。

却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牢牢记进自己的生命里一般。

不愿松开。

就在这时,桐人和有纪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某件事。

莉法、米特、诗乃、克莱因、艾基尔与雷根等人已经围在两人身边跪下,沉睡骑士的伙伴们也依旧守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夕阳与花海之间,原本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风掠过草叶的轻响,以及有纪那浅得仿佛随时会融进黄昏里的呼吸。

可是,天空中仍然有声音传来。

很细。

很远。

却没有停止。

那并不是一道振翅声。

而是许多道。

来自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种族的翅膀拍动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一层一层重叠起来。风精灵、水精灵轻盈的羽翼声,火精灵厚重的破空声,猫妖族、黑暗精灵灵巧的滑翔声,守卫精灵与大地精灵沉稳的飞行声,甚至还有音乐精灵、小矮妖那略显笨拙却拼命赶来的拍翼声,全都交织在一起,在圣母哀悼基督像所在的广场上方回荡。

那声音渐渐变得庄严。

像是从熙雍城深处某座巨大圣堂里传出的管风琴声。

低沉。

宽广。

又带着近乎祈祷般的回响。

桐人抬起头。

有纪也在他的怀里微微睁大了眼睛。

莉法、克莱因、艾基尔、米特、诗乃、雷根,朱涅、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也全都像被那道无形的声音牵引般,抬头望向天空。

黄昏的光幕之中,三十多道身影正分成数群,由主城熙雍的方向飞来。

他们没有喧哗。

没有呼喊。

只是沿着被夕阳照亮的空域,一批接一批地降落。

最先降落在广场外围的,是身上长衣随风飘扬的风精灵领主朔夜。她的神情一如往常般端庄沉静,衣袖与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像一面收敛了锋芒的旗帜。然而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里,也浮着无法掩饰的悲伤。

她身后跟随着两位风精灵亲信。

桐人与有纪都认得她们。每当朔夜受邀出席重要场合时,她们总会侍立在她两侧,如同风精灵领主沉默而可靠的羽翼。此刻,两人也同样静静站在朔夜身后,低垂着眼,像是在用风精灵族的礼节向这位即将远行的少女致意。

紧接着,穿着红色武士风铠甲的魁梧火精灵落在地面。

那正是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

他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深红色的光,像燃烧到尽头仍未熄灭的余烬。平日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沉默而肃穆。他没有握剑,也没有摆出任何战士的架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位终于向另一位剑士献上致敬的将军。

站在他身后的,是曾经狩猎过莉法等风精灵、但后来又在第二十七层 Boss 房外协助桐人和有纪等沉睡骑士抵挡阻拦者的影宗。

另一侧,则是曾经在这片空域与有纪交手,却被她一招剑技轰落地面、倒栽葱般摔进草地里的火精灵战士。

那名火精灵低着头,表情有些复杂。

可那份复杂里,没有怨恨。

只有对一名真正剑士的敬意。

随后降落的,是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她身后跟随着两名亲信,其中一人正是莉法的朋友,偶像驯兽师西莉卡。水色小龙毕娜安静地伏在西莉卡肩上,圆润的眼睛望向桐人怀里的有纪,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

有纪听见那声音,眼神微微一动。

她还记得。

那个曾经被莉法托付照顾、又格外亲近自己的小生命,也来了。

西莉卡抿紧嘴唇,双手轻轻捧住毕娜小小的身体,像是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毕娜又低低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花瓣落地,却让有纪的唇边浮起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再往后,黑暗精灵、大地精灵、水精灵、音乐精灵、守卫精灵、小矮妖等各族领主也陆续降落。

他们都带着各自最亲近的亲信,静静落在稍远处,没有贸然靠近,只是以各自种族最庄重的姿态站定。那些颜色各异的羽翼在黄昏中缓缓收拢,像是一片片被夕阳染亮的旗帜,最终在花海外缘围成庄严的弧线。

而在这些领主与亲信之后,还有零零散散的玩家陆续飞向这座黄昏中的广场。

首先落地的,是曾经替有纪打造出那把重现旧艾恩格朗特记忆之剑——「阐释者」的著名武器锻造师莉兹贝特。她握着单手锤的手微微发紧,眼眶已经红了,却仍然拼命维持着笑容。

那把剑,是她亲手锻造的。

此刻它正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剑身仍映着夕阳的微光。莉兹贝特看见那把黑剑时,眼底轻轻一颤,随即又将视线转向桐人怀里的有纪。她像是终于明白,自己打造的并不仅仅是一把武器,而是一段被少女珍藏至最后的记忆。

接着,是曾被有纪与桐人误以为是 NPC 的「阿尔格特轩」餐厅老板。

他一改平常那副没有表情、容易让人误以为是NPC的脸,隐隐约约露出了哀伤的表情,双手垂在身侧,静静望着中央的紫发少女。那家小小的餐厅曾经承载过他们许多寻常的欢笑,而此刻,他也作为那些日常的见证者赶来了。

再然后,是曾经在第五层隐藏 Boss 攻略中被有纪、桐人、莉法与诗乃救下的画家赛芭。她身旁跟着那只白色犬型宠物涎。

赛芭的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披风,金浅棕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颤动,眼镜后的目光早已湿润。涎也安静得出奇,毛茸茸的头微微低着,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片广场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还有来自飞鸟帝国的战巫女那由他、忍者小歷、侦探克罗威尔,以及克罗威尔那远在美国的姐姐神弓莉莉卡。

他们本来并没有 ALO 账号。

可此刻,那由他以水精灵的姿态,小歷以猫妖族的姿态,克罗威尔以守卫精灵的姿态,莉莉卡则以风精灵的姿态出现在这里。显然,他们是在得知有纪临终之后,特地将账号从飞鸟帝国转入了ALO,只为了赶来见她最后一面。

那由他双手在胸前轻轻合拢,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为紫发少女祝祷。平时聒噪活泼的小歷此刻也沉默得近乎陌生。克罗威尔的神情依旧冷静,却比平时少了几分侦探式的从容。莉莉卡站在弟弟身旁,风精灵的羽翼收拢在背后,经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最后降落的,是某大型公会副会长,「狂暴治疗」亚丝娜。

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一头水蓝色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平日里那种干练而从容的气质仍在,可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很沉,像是被这片黄昏压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身后跟着当时在第二十七层阻拦有纪与桐人等沉睡骑士进入 Boss 房的大地精灵队长,以及那名猫妖族双爪士。

这两人曾经站在她的对立面。

曾经拦在她与愿望之间。

可此刻,他们也放下了曾经为敌的身份而前来了。

为了送别。

米特看见亚丝娜也来了,脸颊上还挂着泪水,却仍隔着人群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亚丝娜也静静回以点头。

两位闺蜜隔着众人与黄昏完成的一次无声确认。

这些人,全都是有纪在ALO,或是在其他虚拟世界中邂逅过的领主、玩家、朋友、对手,以及曾经被她帮助过的人。

人数接近四十。

他们保持着稍远的距离,将桐人、有纪、沉睡骑士与最亲近的伙伴们围在中心。

像是世界本身在这一刻收拢了它的边界,把所有与她相遇过的人,全都带到她身边。

然后,朔夜、尤金将军与亚丽莎·露几乎同时抬起了手。

下一瞬,所有玩家都像早已约定好一般,朝着中央那个被桐人抱在怀里的紫发少女,同时单膝跪地,垂下头去。

风停了。

花海也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夕阳从他们低垂的肩头流过,将那一片片不同颜色的身躯染上金光。

那是领主、将军、战士、锻造师、画家、侦探、战巫女、忍者、弓手、餐厅老板、曾经的对手与被她救过或是帮助过的人,向「绝剑」献上的最高敬意。

躺在桐人怀里的有纪怔怔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朔夜,看着尤金,看着亚丽莎·露,看着西莉卡肩上的毕娜,看着莉兹贝特、赛芭、涎、那由他、小歷、克罗威尔、莉莉卡、餐厅老板,也看着更远处那些她或许只在任务中短暂见过、却仍然赶来的人们。

她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朔夜小姐……大哥哥……那由他小姐……克罗威尔先生……还有大家……」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你们竟然……都来了……大家……竟然都来了……」

莉法跪在她身边,眼泪仍然挂在脸上,却努力露出笑容。

「有纪……这是哥哥托我通知大家过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仍带着哭腔,却比刚才更加温柔。

「这是你身为『绝剑』、身为最强剑士,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证据。是你照亮了他们……所以他们才用行动回应了你的光。」

有纪怔怔地看着她。

桐人也轻轻收紧了抱着有纪的双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点,让她靠在自己的锁骨前,能够更清楚地看见围在四周的朔夜、尤金、亚丽莎·露与所有赶来的人。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

轻得像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就会从他的怀中消失。

桐人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他贴着她的发丝,用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抱歉……有纪。」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不想劳师动众……所以我已经尽可能拜托大家不要张扬,也请朔夜他们不要带太多人来。」

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可是……大家还是来了。」

桐人的手臂轻轻收紧。

「大家都是因为你而来的。大家都舍不得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那双黑色眼睛里,倒映着有纪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我想让你知道……你对大家的意义有多大。」

有纪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微微抬起头,在桐人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触感轻得几乎像花瓣落下。

可桐人的眼眶却再次湿透。

「桐人君……不必抱歉的……」

有纪靠在他的怀里,眼睛仍望着那些向她单膝跪地的人们。

泪水从她紫水晶般的眼角缓缓滑落。

可是她的唇边,却浮现出了极其幸福的笑容。

「我真的……好……开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断续,却清澈。

「我从来……就没想到……原来我的人生……和桐人君一起……已经邂逅了……这么多……的羁绊……」

她望着那些人。

望着那个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世界。

望着自己曾经奔跑过、战斗过、笑过、爱过,也被无数人记住的世界。

「我真的……好开心……」

她闭了闭眼,又像舍不得般重新睁开。

「好开心……」

桐人凝视着有纪的眼睛。

黄昏的光芒越过圣母哀悼基督像,在广场上投下漫长而柔和的影子。金色的光从巨木枝叶间漏落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也落在他抱着她的双臂上。四周聚集着沉睡骑士、莉法等伙伴、各族领主与来自不同世界的玩家,可这一刻,那些啜泣声、风声、衣摆与羽翼轻轻摩擦的声响,都仿佛被拉得很远很远。

他试着将胸口翻涌不止的情绪化为言语。

然而当真正迎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时,所有话语却显得如此苍白。

有纪也静静地看着他。

她靠在桐人的怀里,苍白的脸颊染着淡淡的夕色,呼吸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带走。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清澈,像第一次在第二十七层圣母广场上与他相遇时一样。那时的她站在众人中央,握着剑,笑得像天边最明亮的星;此刻的她躺在他怀中,连抬起手都艰难,却仍然用同样的目光望着他。

两人安静地凝视着彼此。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们再次望进彼此眼底。

桐人缓缓抬起右手。

一道半透明系统视窗浮现于空气之中。

下一刻,一个小小的盒子自光芒中实体化,安静地落入他的掌心。

当那个盒子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微微凝滞。

连掠过花海的风声都像放轻了脚步。

莉法愣住了。

朱涅怔怔睁大眼睛。

朔夜、尤金、亚丽莎·露与各族领主及玩家也缓缓抬起视线。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盒子。

那是一件比任何稀有道具都更沉重、更安静的东西。

桐人缓缓抬起头。

泪水仍残留在眼眶边缘,却没有遮掩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瞳孔专注得仿佛能够穿透黄昏。

其中没有迟疑。

没有退缩。

只有坚定。

「有纪——」

他轻声呼唤。

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压抑的颤抖。

有纪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

桐人露出一丝很浅很浅的笑。

那笑容里盛着泪光。

也盛着他们曾经一起描绘过的未来。

「我曾答应过你……」

他的声音随着晚风轻轻传开。

「等你十六岁生日那一天,我会带你去正式注册。」

有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是属于他们未来的约定。

属于那个仍然存在于梦想里的明天。

那个明天里,她会再多长大一点,会被他牵着手,或许还会因为紧张而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她会笑着说「桐人君终于来了啊」,然后把手伸向他。那是他们曾经认真相信过、想要一起抵达的现实。

桐人的声音微微停顿。

夕阳映在他眼底。

像即将沉入地平线的火焰。

「可惜……」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似乎等不到那一天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风吹动他的黑发。

有纪看见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然后。

桐人轻轻打开了盒子。

夕阳落进盒中。

柔和的金色光芒映照出其中静静躺着的戒指。

那是一枚银色戒环。

中央镶嵌的钻石被精巧地打磨成十字形状。细碎的光线在钻石表面流转,折射出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像夜空中永不熄灭的一颗星。

像一枚被祈祷托住的小小圣光。

有纪怔住了。

呼吸仿佛在这一瞬停滞。

整个世界都从她眼中褪去。

只剩那枚戒指。

只剩那枚静静躺在盒中的十字钻戒。

柔和的光映入她的瞳孔。

也映亮了灵魂最深处那个始终珍藏着幸福与梦想的角落。

她微微张开嘴。

却发不出声音。

桐人望着她。

望着她眼中的震惊、幸福与难以置信。

心脏像被温柔地撕开一般疼痛。

可唇角仍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一抹极轻的笑。

带着宠溺。

带着怜惜。

也带着满足。

随后,那抹笑容缓缓收敛。

桐人低下头。

望向依偎在自己锁骨旁的少女。

深深吸了一口气。

夕阳下。

他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认真得近乎庄严。

「我——桐谷和人。」

他的声音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被心跳敲击出来。

沉重而清晰。

「发誓此生此世的唯一……」

他望着有纪。

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

「就只有绀野木绵季一人。」

广场彻底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仿佛停止。

「我会用尽所剩的时间去爱你、宠你、陪伴你、守护你。」

「无论多少次轮回。」

「无论多少个世界。」

「我所爱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却从未停顿。

「都只有绀野木绵季一人。」

说完后。

他缓缓抬起头。

凝视着怀中的少女。

那双眼睛认真得仿佛想把她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深处。那是他此生最坚定的神情、是一个少年把自己全部未来交到心爱少女面前时,最赤裸、最虔诚的誓言。

「有纪——」

桐人再次呼唤她。

声音轻得像祈祷。

又坚定得像誓言。

「你愿意……嫁给我。」

「随我姓桐谷。」

「成为我这一生唯一的妻子吗?」

世界仿佛停止了呼吸。

圣母像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莉法捂住嘴。

朱涅紧紧抓住胸前衣襟。

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愣住了。

克莱因流满眼泪的脸上咧开了笑容。

艾基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雷根说不出话来。

米特缓缓闭上眼睛。

诗乃低下头。

朔夜、尤金与亚丽莎·露等领主与玩家依旧单膝跪地。

整个广场安静得只剩风吹过花海的声音。

有纪怔怔望着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

顺着脸颊滴在桐人的手背上。

她努力呼吸着。

努力凝聚身体最后的力量。

然后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羽毛。

「桐人君……」

她笑了。

眼泪却不停流下。

「我愿意……」

声音越来越轻。

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我愿意……」

那一瞬间。

莉法终于哭出了声。

朱涅低下头。

肩膀微微颤抖。

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全都红着眼眶露出笑容。

米特缓缓睁开眼。

眼角滑下一滴泪。

诗乃悄悄转过脸。

用手背擦去泪水。

克莱因、艾基尔、雷根泪中含笑地轻轻拍了一拍手。

更远处。

朔夜、尤金、亚丽莎·露与各族领主与玩家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仿佛整个ALO都在向这场婚约献上祝福。

桐人轻轻托起有纪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

小心翼翼地。

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只手那么轻。

轻得几乎让他害怕。

可也正是这只手,曾握住剑,曾握住他的手,曾把他从无数孤独与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然后。

他将那枚十字钻戒缓缓戴上她的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轻轻碰触指尖。

顺着纤细白皙的指线滑入无名指。

完美地停在那里。

时间仿佛静止。

有纪低下头。

怔怔看着那枚戒指。

看着无名指上的银色光芒。

唇角一点一点扬起。

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像终于等到了幸福的少女。

像终于完成祈祷的人。

也像一个在生命最后一刻,被最爱的人正式迎进未来的新娘。

下一刻。

桐人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他轻轻抱紧怀中的少女。

然后低下头。

吻住了她。

有纪轻轻闭上眼睛。

回应着他的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打扰。

整个广场都沉浸在沉默之中。

莉法捂着嘴哭泣。

朱涅低头流泪。

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哭着笑着。

米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诗乃垂下目光。

雷根、艾基尔与克莱因早已哭得满脸狼狈。

而更远处的各族领主与玩家们,则像见证某场神圣仪式般安静垂首。

那一吻像婚礼。

也像告别。

像新生。

也像黄昏。

在那个吻里,桐人仿佛再次看见他们第一次交剑的广场,看见她笑着冲向自己,看见她抬头望着自己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见她在探测器另一端轻声祷告,看见他们在无数夜晚里互相依靠、互相取暖,也看见那个原本约定好的十六岁生日。

而有纪也仿佛在那个吻里,把自己所有说不完的话都交给了他。

她想告诉他,她很幸福。

她想告诉他,她一点都不后悔遇见他。

她想告诉他,哪怕时间短暂,能成为他的妻子,能被他这样爱着,已经是她这一生得到的最大慈悲。

良久。

桐人才缓缓离开她的唇。

然后轻轻将她抱回怀里。

小心地把她的头放回自己的锁骨旁。

有纪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头。

她就这样安静靠在那里。

紫水晶般的眼睛始终凝视着桐人。

瞳孔里装满了他的身影。

装满了这个她深爱着的大男孩。

装满了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她的无名指上,那枚十字钻戒静静映着夕阳。

细碎的光芒像一颗温柔燃烧的星。

桐人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几乎碎在风里。

「绀野木绵季……」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像是在重新确认她已经属于自己,也像是在把这个名字永远刻入灵魂一般,轻轻补上:

「桐谷木绵季。」

有纪的睫毛微微颤动。

唇边浮起极浅、极幸福的笑。

那一刻。

她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

过了一会儿。

有纪轻轻闭上眼睛。

单薄的胸口微微起伏。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努力地呼吸着。

像是在聚集最后的力量。

那每一次呼吸都很浅,很轻,几乎被黄昏里的风声吞没。可是桐人却听得无比清楚。那声音贴着他的胸口,像一根细细的线,仍然将她留在这个世界里。

他不敢放松手臂。

也不敢抱得太紧。

只能用近乎祈祷般的温柔,将怀里的少女小心支撑着。

随后,那双紫色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笔直望向桐人。

目光温柔而专注。

仿佛想把眼前这个她灵魂深处最爱的男孩的模样、声音、温度与气息,全都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接着,有纪又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一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量。她靠在桐人的锁骨旁,紫色眼眸微微抬起,目光越过不断模糊的夕阳,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桐人君……」

她的声音细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一直……一直在思考。」

桐人的手臂微微收紧。

怀中的少女轻得令人害怕,仿佛只要稍微松开,就会被这片黄昏带走。

有纪却仍然望着他。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抵达终点前的安静。

「一出生……就得面对死亡的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缓慢地说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没办法在这世上……创造出任何东西……也没办法给予别人……什么帮助……只能浪费无数的药物……与机械……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桐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话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安静地刺进他的胸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曾经为了活下去承受过多少疼痛,也清楚她明明一直照亮着许多人,却仍把自己看成世界的负担。

有纪仍然继续说着。

「我自己也……很烦恼……很痛苦……」

她的目光稍稍移向桐人身后的圣母圣像。

夕阳洒在那尊白色圣像上,像一层极淡的金色薄纱。

「我一直不停地……向圣母妈妈……向主耶稣祷告……不停地……向祂们询问……我来到这世界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最后……还是注定要消失……那就让我……立刻消失吧……」

桐人的指尖猛地一颤。

有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安慰他。

「我好几次……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一直觉得……为什么圣父要让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让妈妈……姐姐……爸爸……那么痛苦……那么内疚呢……」

话语落下后,黄昏的风从花海间穿过。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桐人怀里的娇小身躯,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轻。

那种轻,不是虚拟世界中数值意义上的重量减少,而是某种更加残酷、更加无法挽回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上流逝。她的身体依旧躺在他怀里,可她的存在感却像透明的光,正在慢慢融入夕阳。

有纪的声音细得几乎快要中断。

然而没有任何一句话,曾像此刻这样深深烙进桐人的灵魂。

「但是……」

她忽然轻轻说道。

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但是呢……」

她望着桐人。

紫色眼眸深处,浮现出极轻、极温柔的光。

「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桐人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有纪缓缓扬起唇角。

那是比任何笑容都更加脆弱,却也更加幸福的笑。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就是要……见到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答案一点一点交到他手里。

「见到桐人君你……」

「要用我短暂的一生……去爱你……」

桐人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眼前的她如此轻,如此脆弱,却说出了足以压住整个世界的话。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救过她的人。

在旧艾恩格朗特,在微笑棺木的阴影中,在她与蓝子即将被绝望吞没的那一天,他以黑衣剑士的身份挥剑,将她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真正被救的人,从始至终一直是他。

是她用短暂却炽烈的一生,把他从孤独、自责与冰冷的生存本能中拉了回来,让他重新知道,被爱、去爱、期待明天,是怎样的感觉。

「就算……我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

有纪的声音像光一样微弱。

「但只要有桐人君在……就够了……」

她望着他,眼中渐渐浮现出遥远而明亮的回忆。

「因为……我最爱的桐人君……我最憧憬的……黑衣剑士……那个……把我和姐姐……救出来的黑衣剑士……已经用尽全力……去爱我了……」

桐人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落在她的胸前,又化成细碎的光粒散开。

有纪像是看见了那些光。

她轻轻笑了。

「我真的……很幸福……」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真的……很幸福……能躺在……我最心爱的……桐人君怀里……迎接旅程的终点……」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幸福……」

桐人闭了闭眼。

泪水仍旧不停滑落。

可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次呼吸,任何一句话。

有纪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个已经泪流满面的少年。

然后,她轻轻唤道:

「桐人君……」

「嗯……?」

桐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有纪的唇边浮现出一点点羞怯,又像是撒娇般的笑意。

「可以……让我再一次……嗅一嗅你身上……那个月夜的味道吗……」

她的眼睛轻轻弯起。

「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嗅一次……」

桐人微微怔住。

下一瞬,他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被泪水浸湿,却依然柔软得像夜风。

「嗯……」

他小心地调整怀中有纪的位置,让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托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他让她的额角靠近自己的颈侧,让她不必费力就能触碰到他。那是他们之间无数次亲密依偎里最熟悉的位置,也是她曾经说过「有月夜味道」的地方。

有纪闭上眼睛。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深深吸了一下。

那是极轻微的动作。

却像是她正拼命把桐人的气息、桐人的温度、桐人的存在,全部刻进灵魂深处。

「……果然……」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肩膀传来。

轻得像梦。

「是桐人君的味道……」

下一刻。

桐人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有纪张开那几乎失去力气的小口,轻轻咬住了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轻得近乎只是触碰。

却让桐人的心脏几乎停住。

他知道。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烙印。

不是为了疼痛。

不是为了任性。

而是一个即将离开的少女,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在最爱的人身上留下最后一点「我曾经在这里」的痕迹。

他没有动。

只是闭上眼睛,让泪水继续落下。

他感受着那个微弱的咬痕,感受着自己灵魂深处最爱的女孩,在他身上留下最后一点属于她的痕迹。

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而她的烙印留在他的肩上。

桐人已经无法止住泪水。

滴落的水珠不断落在有纪胸前,化成细碎光粒,缓缓散入空气。

可他的嘴角,却在泪水中自然地扬起。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却温柔得像最后的祈祷。

「有纪……」

他轻轻说道。

「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挚爱。」

有纪咬在他肩上的小口微微颤抖了一下。

桐人继续说:

「我答应你……一定会在每一天晚上……都咏唱慈悲串经……唱给你听……」

他的声音几乎破碎。

「你永远都会存在我心中……」

肩上的触感又轻轻颤了一下。

桐人看不见她此刻的眼神。

可他感觉得到。

有纪的视线仿佛穿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身后,望向那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圣母圣像。

然后。

像是有一道极轻的声音,穿透了意念,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姐姐……姐姐……妈妈……」

那是有纪的声音。

也是木绵季的声音。

温柔、纯净,带着终于回家的安心。

「我来了……」

「小绵来了……」

「圣母妈妈……我把我的灵魂……我对桐人君的思念……全都交托在祢手中……」

桐人的眼睛骤然睁大。

怀中的有纪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紫色眼睛深处,仿佛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光影。

那是她与桐人在一起的短暂岁月。

第一次决斗。

第一次并肩飞翔。

圣家堂里的祈祷。

那只紧紧抓着对方脉搏不肯放开的手。

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彼此相拥的身影。

发烧时不停地用湿布在对方额头上抚摸的手。

夜晚隔着探测器的呢喃。

旧居前隔着探测器的低语。

朗读《目送》时那宛如模范生的声音。

统一决斗大会上圣母圣咏的X字光效。

将果酱抹在对方脸上时的笑声。

《阿尔格特面》的香气。

在GGO里挥舞光剑的身影。

在世界树顶端并肩作战的身影。

在飞鸟帝国吃可丽饼时的笑颜。

望着鼠尾草时的笑声。

一起喂食毕娜时的笑声。

27层boss房前的彼此确认。

断钢圣剑的光。

慈悲祷歌的黑色剑芒。

还有刚刚戴上无名指的十字钻戒。

那些点点滴滴聚成光芒。

在她眼中闪烁。

随后,那光芒化成两滴泪水,缓缓溢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泪水落在桐人身上。

最后化成细小光点。

消失在黄昏里。

桐人肩上的刺痛渐渐变弱。

有纪咬住他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

她的小口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做出最后一个微笑。

然后。

那个声音再次传进桐人的意识深处。

「我努力地活过了……」

「在这里……留下了与桐人君一起活过的证明了哦……」

桐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

怀中的少女安静地靠着他。

唇边仍残留着淡淡的幸福笑意。

宛如最后一片冰晶,轻轻落入洁白无垢的雪原。

无声。

透明。

却在坠落的瞬间,映出世上最温柔的光。

「绝剑」有纪,就此闭上了眼睛。

……

二零二六年三月三十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

和人向学校请了假。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整整一夜都没有入睡。窗外的清晨已经悄然抵达,天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慢慢爬上天花板,又沿着墙壁无声地铺开。可是他迟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望着那片被晨光染淡的天花板,像是身体已经醒来,灵魂却仍然停在昨天的某个时刻。

昨天下午三点整。

他灵魂深处最爱的那个女孩,在ALO里,在所有伙伴、朋友、家人与世界的见证下,带着笑容闭上了眼睛;现实中,绀野木绵季也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病房里,走完了她短暂却无比耀眼的一生。

那个时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深深钉进了和人的记忆。

三点以前,她还在。

三点以后,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她。

当桐谷翠得知那个早已被她视作儿媳的女孩病逝时,整个人几乎当场瘫软下去,幸好直叶及时扶住了她。母女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相互依偎着哭了很久。那个曾经因为探测器的存在而时常响起有纪笑声的家,忽然像被抽去了某种温度。桐谷翠一直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一遍又一遍捂住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直叶也哭得肩膀发抖,却仍然先扶着母亲,像是从那一刻开始,她便不得不成为这个家里另一个支撑着别人不倒下的人。

木绵季的殡葬弥撒定在这个星期六,四月四日。

那一天正是复活节前夕。

地点则是在保土谷的圣母升天天主堂。

承办葬礼的,是身为男方家人的桐谷家。

木绵季生前那些亲戚,在绀野家接连遭逢不幸之后,满心惦记的只有她父亲生前留下来的财产。对于木绵季病逝这件事,他们几乎全都装聋作哑,像那个在病房、在ALO、在无数人心里燃烧过生命的女孩,只是一件与他们无关的麻烦事。桐谷家没有与他们多费唇舌,也没有把木绵季最后的尊严交给那群冷漠的人。翠只是红着眼睛,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地说,葬礼由他们来办。

那是他们早已视为桐谷家一份子的女孩。

是和人在圣母圣像前亲手为她戴上十字钻戒的妻子。

也是那个在ALO里笑容无比灿烂、曾照亮无数人的「绝剑」。

和人的房间依旧被晨光笼罩。

淡淡的光在天花板与墙壁上缓慢移动,使原本熟悉的空间显得格外陌生。被褥微微凌乱,像是记录着他整夜无声的辗转。枕边的探测器静静躺着,黑色镜头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只映出他苍白而呆滞的眼神。

两天前,他才通过这台探测器,和处在另一端的有纪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聊天。那时她刚完成断钢圣剑的任务,明明疲惫得连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却依然带着明亮活泼的笑意,隔着镜头说个不停,时不时还用撒娇般的声音唤他。

「桐人君。」

可是现在,探测器的镜头黯淡着,另一端显示为下线状态。

和人明白。

它不会再亮起来了。

因为那道明亮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寒意,像夜里刚下过冬末初春的一场雪,将窗外的世界也染得清冷。那寒意没有声音,没有气息,连一丝熟悉的温度都没有留下。和人盯着天花板,眸中没有焦点,神情像凝固的水面。脑中仿佛一片空白,又像在反复回放着几个破碎的片段——那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那张笑容明亮灿烂的脸,还有最后如花瓣般消散的光。

他就那样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缓缓侧过身。

伸手去抚摸枕边的探测器。

动作极其缓慢,像是迟疑,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他的指尖轻轻滑过镜头,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触觉。黯淡的镜面映出他的脸,将那略显苍白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眼底一片沉寂。

他只是盯着那枚黑色镜头。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仿佛在等待一道永远不会再传出的声音。

「桐人君。」

手指仍然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探测器的外壳。

像往常一样。

就好像在抚摸她的头。

如果是往常,这时候,镜头另一端一定会传出有纪满足般的轻轻笑声。她会像被顺毛的小猫一样,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撒娇地再次唤他。

「桐人君……」

然后,和人把嘴唇轻轻碰到镜头上。

就像隔着这台小小的机器,亲吻另一端的她。

接着,他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好让另一边的有纪透过镜头「抱住」他的脸。那时候,探测器另一端总会传来她满足的「呼噜」声,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独属于她的幸福。

可是现在。

一点声音也没有。

和人仍然维持着将脸贴在镜头上的姿势。

仿佛只要他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就能欺骗自己——她还在那里。她正在另一边透过镜头抱着自己的脸。下一秒,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会再次响起,穿过线路,穿过清晨,穿过这间冷得不像自己房间的空间,重新落在他耳边。

喉咙仿佛被砂砾封住。

连一丝叹息都发不出。

他缓缓将探测器抱进怀里,像捧住一枚濒临碎裂的记忆。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微不可闻。仿佛只要足够安静,那道「桐人君」就会再次响起,穿越时间,穿越死亡,穿越这个空荡荡的世界,再一次将他那仿佛早已死去的灵魂唤醒。

可是——

什么都没有。

探测器上,那道代表另一端上线的光没有亮起。

没有她轻快而略带笑意的呼唤。

没有像阳光一样曾照亮他无数夜晚的声音。

那片声音曾经存在过的地方,此刻只剩空无一物。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一个再也不会抵达的回应。连空气都在此刻冻结,连记忆都变得遥远如梦。

他终于起身。

动作迟缓得像被时间遗忘。

脚步拖到书桌前时,他低头望着那台仍维持在待机状态的电脑主机。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像还在等待某个回应。VR接口线垂落在桌边,一动不动,没有插入,也没有发出任何光。那根曾经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另一段命运交汇的线缆,如今像一段断裂的记忆,静静悬在那里。

桌边还有一碟青瓜三明治。

那是直叶昨晚带着哭腔做好的。

她自己明明也哭得眼睛通红,却仍然担心哥哥会撑不住,担心他连东西都不吃,便强忍着悲伤去厨房做了这碟简单的三明治。可它就那样被遗忘在桌上。和人望着那碟三明治良久,却想不起昨夜自己有没有动过它。

他轻轻走到窗边,抬手,将窗帘一气拉开。

清晨的阳光无声泻入,照亮室内每一处积着寂静的角落。窗外的天空清澈高远,街道上传来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公园里,晨练者的口号与节奏照常响起。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交谈,有人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一切都那么日常。

那么理所当然地运转着。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

……唯独,她不在了。

和人的视线重新落回书桌一隅。

那里安静地躺着那顶AmuSphere。

他缓缓伸手,将它捧在掌心,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指尖摩挲过熟悉的边缘,冰凉的触感勾起无数画面——无数次登入,无数次冒险,并肩作战,胜利后的欢笑,疲惫交织的夜晚,还有每一次上线前,从探测器另一边传来的那道充满笑意的声音。

「桐人君,我先登入了。你也快点登入哦!我会想你的。」

他将AmuSphere抬至额前。

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上去,回到那个他们曾经共存的世界。

然而,手停在半空。

再也无法前行半寸。

那是他们曾一同经历无数冒险、共度胜败与别离的入口。那是她最爱、最自由的天空所在。那也是连接虚拟与现实、灵魂与回忆的唯一桥梁。

可是现在,那一端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显示着ID:Yuuki的彩色游标。

再也没有一袭紫发、头上绑着鲜红发带,发带上还翘着一撮呆毛的黑暗精灵少女,静静站在圣家堂旁边的空地上等他。

再也没有她看见他登入后,笑着扑过来的身影。

和人缓缓将AmuSphere放下。

动作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放下一件早已破碎的心物。

指节微微发颤。

眼底涌上一层极淡的苦涩。

他心中某个角落,也像随着这个动作悄然塌陷,再也找不到回返的路径。

那一天的时间,仿佛被从现实剥离了一般,缓慢得令人窒息,却又模糊得像一场尚未醒来的梦。阳光在窗台上静静移动,如同她最后留在世间的余温,一寸寸从指缝间流逝。

和人环视着自己空洞的房间。

毫无装饰气息的电脑桌和壁挂架。

钢管床。

单色窗帘。

一切都冷静、整齐、功能明确,却没有半点柔软的生活气息。

然后,他想起了她在第二十七层圣家堂里的私人房间。

那间房间也很小,也很简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只小小的柜子,再往尽头,便是一方小小的神台。神台中央摆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侧略低一些的位置,是万福母后圣像。圣像前还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安静地伏着,像曾被她反复翻阅过许多次。

在那里,他们经常一起坐在那张单人床上。

有纪每次都会坐进他的怀里。

他们一起聊天,一起玩游戏,一起打闹,一起发呆,一起依偎在一起,也一起互相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那个房间很小,却比这间现实中的房间更像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和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十字钻戒。

胸中的痛楚仍然如此鲜明。

鲜明得让他喉咙一阵发紧。

他闭上眼睛。

耳中深处,又回响起那道明亮的声音。

——「桐人君……我不是说过不要放水吗?怎么这几场你都在放水?不是说好堂堂正正玩一场吗?」

——「欸,桐人君……我觉得那个小矮妖,说不定不是NPC,而是玩家吧?」

——「……桐人君到底是喜欢那家店的哪一点啊?我还是完全不了解呢……」

——「桐人君,亲我一下的。」

——「桐人君……」

最后那一声,轻轻落下。

像一把细小却锋利的刀,终于割开了他整夜冻结的悲伤。

和人将探测器紧紧抱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摩擦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慢慢蹲了下来。

然后蜷缩在那里。

最初只是细微的哽咽。

接着,牙关咬紧,肩膀颤抖。

最后,他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像一个孩子一样。

像一个终于失去所有支撑的人一样。

泪水不断涌出,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他抱着那台已经不再传来声音的探测器,只是这样号哭着。

比起这样——

比起这样。

还不如由自己代替她前往另一个世界。

明明自己本来就不该从那座浮游城活下来。

明明该继续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是那个明亮的她。

而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这个虚有其表的、所谓通关SAO的英雄,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存。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她回来。

让她继续活着。

让她继续用那一贯明亮灿烂的笑容照亮这个世界。

不论他怎样哭泣,眼泪都没有半点枯竭的迹象。

房间里,只有他压抑到破碎的哭声。

还有那台沉默的探测器,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梦。

接着,房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什么,又像是门外的人正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将所有急切与担忧一点一点收束起来,最后只剩下这几下克制而温柔的敲击。

和人没有回应。

他依旧抱着探测器蜷缩在那里,额前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那台小小的透明半球被他紧紧压在胸口前,像是只要稍微松手,就会连同最后一点属于有纪的温度一起从怀里滑走。无名指上的十字钻戒贴着探测器冰凉的外壳,细小的金属触感与冷硬的塑胶边缘交叠在一起,提醒他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事实——她曾经成为他的妻子,也已经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他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敲门声停顿片刻。

随后,门把缓缓转动。伴随着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间细细落进来,像一条不敢越界的线。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一步。

又一步。

像是生怕踩碎房间里某种脆弱的东西。

和人依旧没有抬头。

直到下一刻。

一双纤细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绕上来。

肩膀传来柔软的触感。

熟悉的洗发精香气随着动作轻轻靠近。

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也是属于家人的味道。

和人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仿佛只要维持沉默,就能继续把自己困在那个有纪尚未离开的昨日。只要不抬头,不说话,不承认门外的早晨已经到来,他就还能留在那个黄昏里,留在圣母像前,留在她还靠在自己怀里的那一瞬间。

然而,一道温柔得近乎透明的声音,仍然缓缓传进耳中。

「吶,哥哥……」

声音很轻。

却笔直地穿过胸口。

「可以和我说说吗?」

「当初……你们在圣母圣像广场上一起飞走以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像……还没有好好和我说过呢……」

空气安静下来。

和人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停顿了数秒,又像过去了很久。怀里的探测器依旧冰冷,无名指上的十字钻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直叶没有催促,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身后抱着他,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托住他快要坠下去的身体。

终于,和人缓缓转过身。

被泪水浸透的视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直叶的脸。

那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那张脸同样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眶泛红,鼻尖微红,几缕头发贴在脸颊旁,看起来明显也一夜没有真正睡好。可她依旧努力弯起嘴角,努力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

却也很温暖。

像小时候她摔倒后明明自己快哭出来,却还要对他说「没事」时的模样。

和人望着那张脸。

嘴唇微微颤动。

随后闭上眼睛,抬起手背擦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

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小直……」

短短两个字出口时,胸口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低下头,握紧探测器,像握住某种最后残存的东西。

「我真的很想她……」

声音开始颤抖。

「很想有纪……」

直叶抱着他的双手微微收紧。

下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

过了几秒,才轻声回应。

「嗯……」

「我也是……」

和人闭着眼,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很想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再次见到她的笑脸……」

直叶将额头轻轻贴上哥哥的肩膀。

她想起有纪在艾基尔道具店的厨房里兴奋地问她三明治怎么切才好看,想起有纪牵着她的手飞过第二十七层的天空,想起那个紫发少女笑着喊她「莉法」时,声音总是那么明亮,好像无论病房多冷、多远,都挡不住她奔向大家的脚步。

直叶轻声回答。

「嗯……」

「我也是……」

和人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眼泪不断滑落。

「我很想再抱她一次……」

「再摸一次她的头……」

「再牵起她的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诉说某个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直叶闭上眼睛,泪水也悄悄滑落下来,却依旧维持着微笑,轻轻回应。

「嗯……」

「我也是……哥哥……」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缓缓交织。

过了一会儿,直叶轻轻抬起头,朝着哥哥露出一个有些发红的笑脸。那笑容里带着怀念,带着不舍,也带着某种柔软的遗憾。

「哥哥……」

「其实我也真的很想她……」

「很想有纪……」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扬起。

「说起来……」

「我还没真正叫过她一次『大嫂』呢……」

和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视线慢慢抬起。

直叶望着窗外洒落进来的晨光,像是在想象某个已经无法实现的画面,轻轻笑了笑。

「如果我真的这样叫她的话……」

「真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房间里安静了数秒。

随后,和人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某个画面。

有纪大概会先愣住。

然后耳根一点点变红。

再慌慌张张地挥手。

最后把脸埋进自己怀里,用带着害羞和幸福的声音抗议。

「莉法——!」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却也带来了一丝温暖。

和人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差点露出笑,却被眼泪重新淹没。那一瞬间,他几乎真的看见了她。看见那个戴着鲜红色发带、眼里闪着光的紫发少女,鼓着脸躲到自己身后,又忍不住偷偷从他手臂旁探出头来,看向直叶。

那样鲜明。

鲜明得像她还活着。

直叶看着哥哥怔住的模样,再次轻轻笑了笑。随后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双臂缓缓收紧,牢牢环抱住他。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总是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一样。

小时候,无论遇见什么事情,哥哥总会站在前面。替她挡下风雨,替她承受危险,替她保护重要的一切。即使后来她渐渐长大,学会挥剑,学会飞翔,学会在ALO里成为风精灵莉法,心底深处仍然记得那个会站在自己前面的哥哥。

而现在。

那个背影正在摇晃。

正在一点一点接近崩溃。

所以这一次,轮到她了。

轮到她抱住哥哥。

轮到她守住这个快要被悲伤压垮的哥哥。

和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背脊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直叶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

不动摇。

也不离开。

让他能够依靠。

让他不必继续独自承受。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

轻轻掠过半开的窗沿。

窗帘缓缓飘动,阳光从缝隙间倾洒而入,细碎得像金色尘埃,又像无数飘散的光粒,静静落在兄妹两人的肩头。

像是某个人遗留下来的温柔。

又像是某段回忆正穿越时光缓缓降临。

和人的肩膀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胸口积压已久的某道堤防终于彻底崩塌。

他再次哭了出来。

没有压抑。

也没有克制。

只是放任自己哭泣。

像一个在漫长梦境里迷失方向的孩子。

像一个终于找到能够依靠之人的孩子。

眼泪不断落下,声音断断续续地溢出喉咙。探测器被紧紧抱在怀里,戒指被握得发热,而那些堆积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直叶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静静抱着他,将额头轻轻靠在哥哥肩上。任由他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任由自己的眼泪也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他肩头的衣料。

她也想有纪。

想那个总是笑着叫她「莉法」的少女。

想那个还没有来得及被她正式叫一声「大嫂」的女孩。

可是此刻,她更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哥哥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所以她只是抱着他。

用尽自己能给予的全部温度。

任由时间缓慢流过。

仿佛想用这份沉默,将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一点一点地捧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回原来的模样。

……

二零二六年四月四日,星期六,复活节前夕,下午三点。

制服右肩上传来的轻微触感,让直叶慢慢垂下视线。

那是一片粉红色的樱花花瓣,不知何时被春风吹落,轻轻黏在她的肩头。少女伸出左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它拈起,放在掌心。花瓣呈漂亮的椭圆形,边缘柔软而完整,没有沾上一丝尘土,仿佛即使已经离开枝头,也仍然保留着盛放时最干净的模样。

它在她掌心里随着风微微颤动,像是想要传达什么,却又没有任何声音。

片刻后,一阵来访般的微风掠过,将那片花瓣从她掌中托起,带向空中,与无数同样飘舞的浅白与粉色光点混在一起,渐渐消失在朦胧的春日天光里。

直叶静静看着那片花瓣远去,随后才将双手重新放回膝上,再度望向头顶那片带着淡淡霞光的春季天空。

木绵季在一个礼拜前离开了人间。

她的殡葬弥撒,也刚刚在身后的圣堂中结束。

主持弥撒的神父,过去每个星期日都会在固定时间潜行进入有纪位于 Medicuboid 内的私人房间,为她举行个人弥撒,派送基督圣体,也曾为她领受病人傅油圣事。有纪甚至亲手在那个虚拟房间里布置了一座小小的圣堂,好让神父能够在那里完成弥撒。

对那个被病床与机器困住的女孩而言,那里并不是一间虚假的房间,而是她在有限世界里亲手开辟出来的祈祷之所。桐人也经常陪在她身旁,一同参与弥撒,陪她祈祷,陪她领受圣体,陪她在病痛与死亡的阴影下,仍然把目光望向她所相信的慈悲。

直叶曾经听哥哥提起过那些夜晚。

有纪会坐在小小的虚拟圣堂里,双手合十,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捧着整片星空。哥哥不太熟悉那些祷文,却总会安静陪在她身边,笨拙地跟着她低声念诵。那样的画面,直叶只在脑海里想象过,可每次想起,心口都会涌起一种柔软又酸涩的感觉。

殡葬弥撒举行的地点,是横滨市保土谷区丘陵地带一座被樱花树围绕的天主教堂。

教堂的名字叫作圣母升天堂。

春风吹过丘陵,枝头盛开的樱花一齐飘落,像是整座教堂、整片坡地,都在以最轻柔的方式目送木绵季离开。白色墙面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暖,尖顶上方的十字架映着浅淡天光,仿佛一枚小小的光点,静静悬在樱花与天空之间。

可是,这场告别式本身,却与人们印象中那种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庄严肃穆」有着很大的不同。

悲伤当然在场。

哭声当然在场。

失去当然在场。

可木绵季留给众人的记忆,并不只有苍白的病床与死亡。她更多时候是笑着的,是跑在最前面的,是在 ALO 里挥剑如光、在伙伴中间笑得无比灿烂的那个紫发女孩。因此,这场葬礼里除了泪水,也有低声讲述的回忆,有含泪的微笑,有人提起她时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目光。

而和人——木绵季的丈夫——在弥撒结束后,仍然表示自己要留下来,参加晚上在这座教堂举行的复活节前夕弥撒。

直叶知道,那是哥哥自己的悼念方式。

那不是单纯因为木绵季信仰天主教,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仪式上的义务,而是因为哥哥想用她所相信的语言,继续陪她走完这一天。她临终前曾把慈悲串经托付给他,哥哥也答应过会每天夜里咏唱给她听;如今留在圣母升天堂参加复活节前夕弥撒,对哥哥而言,或许就是他在失去妻子之后,仍然能够靠近她信仰世界的方式。

这几天,直叶经常看见哥哥坐在房间里,手指摩挲着那枚十字钻戒,眼神却像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像那个清晨那样放声哭出来,可那种过分安静的样子,反而让直叶更加害怕。她觉得哥哥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留在了那片夕阳下的花海里,留在有纪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再也没有完全回来。

这场殡葬弥撒的费用,由桐谷家全权负责。和人甚至另外取出了自己所有的储蓄,作为奉献捐给这座教堂。那并不是出于形式上的体面,也不是为了让任何人看见。只是因为他听说,这座教堂正是他灵魂深处最爱的那个女孩,以及她的姐姐蓝子,在婴儿时期接受圣洗圣事的地方。

当时,仓桥医师作为两人的领洗代父,在祭台前见证了那一刻。而在病情尚未恶化之前,木绵季与蓝子也曾经每个星期天跟随爸爸妈妈来到这里,上要理班,参与主日弥撒,在这座被樱花包围的圣堂里,度过她们还能够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的童年。

所以,和人把自己的储蓄奉献给这里,或许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到木绵季生命最初的地方。

他无法再给她未来的婚礼、旅行、日常与漫长岁月,便只能把自己所能拿出的东西,交给那个曾经接住年幼的她与姐姐蓝子的圣堂。

翠也没有阻止他。

她只是红着眼睛,轻轻握住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家应该为小绵做的」。那一刻,直叶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母亲从来没有把木绵季当作外人。即使现实中的她一直躺在病房里,即使真正踏入桐谷家的只有一台小小的探测器,那个会透过镜头笑着叫「妈妈」的女孩,早已被这个家接纳了。

如同大家预料的那样,木绵季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到场。尤其是木绵季父亲的姐姐,那个曾经不惜潜行进入有纪 Medicuboid 私人房间、逼迫她写下遗书的姑姑,更是完全没有露面。

若她真的敢出现在这里,直叶几乎可以想象哥哥会露出怎样的眼神。现在的哥哥已经被悲伤压得几乎站不起来,可正因如此,任何曾经伤害有纪尊严的人,都绝不会被他轻易原谅。

有纪生前曾经告诉和人,她不希望自己的殡葬弥撒太过张扬。和人记得这件事,也照着她的愿望,只通知了一些在 ALO 中与她们关系密切的玩家,以及九大精灵族的领主。因此,这场殡葬弥撒并没有办得过分盛大,到场人数约五十人左右。

可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几乎都与她有着真实而深刻的联系。

他们有的是现实中的亲友,有的是 ALO 里的伙伴,有的是曾被她帮助过的人,也有的是曾在战场上见识过「绝剑」光芒的强者。

其中,暮居海世,也就是克罗威尔;櫛稻田优里菜,也就是那由他;曆原栞,也就是小曆;还有暮居海世那远在美国却特地回到日本的姐姐莉莉卡,这四位并非 ALO 玩家,而是来自飞鸟帝国的朋友,也特地赶来参与木绵季的殡葬弥撒。

他们与她的羁绊并不属于同一个游戏世界,却仍然跨过了世界的边界来到这里。直叶看着他们站在人群之中,忽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有纪曾经留下的光,并没有被某一个世界、某一个公会、某一个身份所限制。

到场的人,全都是曾在现实或虚拟世界中,被有纪那灿烂生命点亮过的人。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为那个在 ALO 里,甚至也许是在所有 The Seed 虚拟世界里都堪称最强的玩家,为那个笑容活泼灿烂、奔跑起来像一道紫色星光的女孩,献上了自己的祝福。

殡葬弥撒结束后,出席者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像是仍被有纪留下的光聚集着一般,留在圣堂前宽广的庭院里,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的人谈起自己第一次与她相遇的情景,有的人说起她曾经如何帮过自己,有的人则在说到一半时忽然哽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泪笑着继续讲下去。

那些片段彼此交错,仿佛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记忆,为木绵季重新拼出一个仍然鲜活的轮廓。

而和人依旧没有离开木绵季的棺木。

弥撒已经结束,众人也已经走到了前院,可他仍然跪在弥撒大厅里,跪在祭台前那具棺木旁边,一动不动。直叶和桐谷翠都明白他的心情,所以没有上前催促,也没有试图把他带出来。

对旁人来说,仪式也许已经完成;可对哥哥而言,与木绵季的告别仍然停在那里,停在祭台前,停在那具承载着亡妻最后容颜的棺木旁。只要他还跪在那里,就仿佛还能多陪她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直叶在离开弥撒大厅前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的背影很安静。

黑色礼服包裹着他本就单薄的肩线,双手交叠在棺木边缘,头微微垂着。那不是她熟悉的、总会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而是一个仿佛连灵魂都被挖空的少年。翠站在不远处,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眼神里既有失去儿媳的悲伤,也有对儿子的深深担忧。

看见这样的哥哥,直叶也没有心情加入前院那些谈话。

她悄悄离开人群,在圣堂外一处较为阴暗的地方找到一张长椅,一个人坐了下来。

前院传来的低语声隔着一段距离,被春风削得柔和而模糊。头顶的樱花仍在落,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过她的裙摆,又轻轻滑落到地面。直叶抬起头,看着那片被花影染得朦胧的天空,胸口深处像被什么温柔而沉重的东西压住。

今天是复活节前夕。

可是,对她而言,这一刻仍然像停在一场漫长的告别里。

木绵季——也就是 ALO 里的有纪,也是自己的大嫂——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个曾经透过哥哥肩膀上的探测器发出轻轻笑声与欢呼声的有纪,那个在艾基尔道具店的厨房里,努力跟着自己学习各种哥哥最喜欢料理的有纪,那个被自己牵着手在 ALO 的街市里到处闲逛、陪自己坐在咖啡馆角落,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偷偷说哥哥各种坏话的有纪,已经旅行到很远很远的世界去了。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直到现在,直叶仍然无法真正接受这个事实。她无法接受那个既是自己大嫂、也是自己闺蜜,笑容明亮得仿佛能把阴天照亮的紫发女孩,就这样从她们的日常里消失。

虽然她已经没有再哭,可是在嘈杂的人群中,在咖啡厅安静的角落里,在 ALO 天空吹过脸颊的风里,甚至是在现实中经过哥哥房门前的那一瞬间,她都曾经好几次以为自己听见了有纪那熟悉的笑声。每一次,那道声音都让她的心脏猛地跳快,像是有纪下一秒就会从某个转角探出头来,笑着朝她挥手。

然后,世界又会安静下来。

再过两个星期多,直叶就要迎来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可是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思考过「生命」究竟是什么。直到她在圣母圣像前,亲眼看见有纪含着幸福的笑容,在哥哥怀里安详地闭上眼睛之后,这个问题才像一颗细小却锋利的种子,深深落进她的心底,再也无法拔除。

她在生物课上听老师说过,所有生命其实都是基因的搬运装置,只是为了增加自身血缘延续下去的机会而存在。若是按照这种说法,那么长时间折磨木绵季、让她承受无数痛苦的 HIV——人类免疫缺乏病毒——或许也可以被看作一种极其纯粹的生命。它只知道增殖、复制,只知道把自己扩散下去,最终夺走宿主的生命,同时也亲手切断自己继续存活的场所。

想到这里,直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茅场晶彦。

据说,那个以希兹克利夫之名在自己创造的世界《刀剑神域》中活动的男人,造成了近四千人的死亡。后来,哥哥在第七十五层 Boss 房里用剑贯穿了他,通关整个死亡游戏。而茅场晶彦本人,也在事件结束当日,疑似于长野县森林深处某处隐蔽据点中对自身实施高负荷脑部扫描,导致神经系统不可逆损毁,并最终死亡。

直到现在,直叶仍然无法真正理解那个男人创造那座浮游城的目的。可是以结果而言,他夺走了近四千条生命,成为近代少数以个人能力造成如此巨大死亡人数的人,而自己最终也死在了那片森林深处。

直叶不知道这样的比喻是否恰当,却隐约觉得,那样的存在与夺走木绵季生命的病毒,有某种令人发冷的相似之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断扩张,夺走宿主的生命,最后连自己也一并走向毁灭。

而另一个让她想起的人,则是奥伯龙——不,应该说是须乡伸之。

那个男人非法囚禁了包括米特在内的三百名 SAO 幸存者意识,并进行脑部实验。幸好哥哥和有纪及时冲上世界树顶部,揭穿了他的阴谋,才让整件事得以落幕;米特后来也终于在现实医院中苏醒,没有人因此真正丧命。即使如此,比起茅场晶彦那种扭曲到难以理解的理想,须乡伸之的行为与目的显得更加低劣、更加赤裸,也更加令人作呕。

直叶后来曾听有纪说过,当时与桐人和有纪对峙时,奥伯龙还曾利用最高权限管理者的权限短暂压制两人,并企图在他们面前侵犯米特。想到这里,直叶不由自主地抱紧自己的手臂,身体微微发冷,胸口涌上一阵强烈的厌恶。那种将他人的身体、意识与尊严都当成工具的行为,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变得不舒服。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纪用自己短暂的一生证明了生命的价值。可是,为什么像须乡伸之那样的人类,却能够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甚至夺走他人的性命呢?

若把视线放得更远,上升到国家与文明的层面,人类甚至也会为了保障自己国家的安全,而牺牲其他复数的国家。此刻她抬头望向天空,还能看见不知从厚木基地飞往何方的战斗机编队,在春霞彼端拖出白色的飞机云。那些白线与飘落的樱花花瓣交错在一起,一个如此柔软,一个如此冰冷,仿佛同一片天空里同时存在着祈祷与战争。

人类会不会也有一天像病毒一样,彻底破坏自己赖以生存的世界呢?

又或者,在与别种拥有高度智能的生物进行生存竞争时败下阵来,被这颗星球驱逐出去呢?

直叶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太庞大,也太沉重。她只是一个刚失去大嫂与闺蜜的少女,哥哥此刻还跪在棺木前,母亲的眼睛也因为哭泣而红肿。她没有办法继续承受这种关于人类、病毒、战争与毁灭的思考。

于是她把视线从那道飞机云移开,而有纪临终前躺在哥哥怀里的画面,却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哥哥亲手为虚弱的她戴上了那枚十字钻戒。

而有纪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无比幸福的笑容。

如果有纪的生命没有那么短暂的话,未来的某一天,自己或许真的能够牵着侄子或侄女的手,在现实的街道上到处乱逛;或者在 ALO 的天空下,带着他们飞过风精灵的领地,去看那些哥哥和有纪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

她可以告诉他们,你们的妈妈以前可是最强的剑士,跑起来比风还快,笑起来比星光还亮,而且最喜欢缠着你们爸爸撒娇。她还会告诉他们,你们的妈妈料理学得很慢,三明治总是切得歪歪扭扭,却每一次都很认真;你们的爸爸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只要她一撒娇,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想到那样的画面,直叶的嘴角不由得轻轻扬起。

可惜的是,有纪还是走了。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基因,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过……

直叶的思绪在胸口深处静静盘旋。她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制服前的蝴蝶结。

有纪不只成为了哥哥的恋人,改变了哥哥的生命。她也确实透过那短暂却强烈的接触,在直叶心底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绝剑」的灵魂,以及那个勇敢挑战巨大困难、即使面对死亡也仍然笑着向前奔跑的英姿,至今仍活在直叶心中。今天参与弥撒的那五十位出席者,想必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感受。有纪用她短暂而灿烂的生命照亮了他们。即使记忆会随着时间淡去,即使回忆终有一天会慢慢结晶,变成不再完整的形状,也一定会有什么东西,继续留在大家心里。

想到这里,直叶忽然想起某一天自己在图书馆里翻找参考书时,偶然读到的一种说法。

生命并不只是由四种碱基所传递的遗传情报。

它也可以是承载无形记忆、精神与灵魂的容器。

如果在遥远的未来,人类真的能够在模因,或者大脑模仿病毒那类暧昧概念之外,创造出能够真正完整记录精神的媒体,那么人类这种不完全的生命,或许才有可能借此避免走向自我毁灭。

那时,生命也许就不会只靠血缘延续,而能够靠记忆、意志、爱与灵魂继续前往更远的地方。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哥哥失去有纪后的模样一直烙在她心里。那副抱着探测器、握着戒指,像走失的孩子一样哭泣的背影,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母亲偶尔会去敲他的门,给他送一点热汤,出来时眼眶总是红的;而直叶也总是在夜里醒来,站在走廊上,确认哥哥房间里是否还有微弱的灯光。

哥哥还活着。

还会呼吸。

还会轻轻回应她的敲门声。

可是直叶总觉得,有一部分哥哥已经跟着有纪留在了那个黄昏。

于是,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她心底悄悄浮现出来。

有纪有没有可能,在 The Seed 的服务器某处,以某种方式继续生存下去呢?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直叶自己也明白,于是很快便轻轻摇了摇头。可是,她依然真心希望那是真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可能性也好。如果有纪真的还在某个地方,以某种他们现在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那么哥哥或许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即使这种奇迹并不存在,直叶也渐渐明白,自己仍然有能做到的事。

她无法证明有纪的精神是否会以数据形式残留在服务器某处,也无法让那个紫发女孩重新回到哥哥身边。可是,她可以用自己能够做到的方法,把有纪的心灵传递下去。

等将来某一天,她也有了孩子,她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向他们讲述这段故事。

她会告诉他们,在现实与虚拟世界的缝隙之间,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位奇迹般娇小的女子。她的生命很短,却曾经散发出炫目的光辉;她没有留下血缘,却把勇气、温柔、笑容与爱,留在了许多人心里。

她会告诉他们,那个人是你们舅舅此生最爱的妻子。

也是自己没来得及好好喊一声「大嫂」的女孩。

想到「孩子」这两个字时,不知为何,直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克莱因的模样。

下一秒,她的脸颊猛地红了起来。

「不、不对不对不对……!」

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可是越是这样,那张总是带着豪爽笑容、偶尔又笨拙得让人火大的脸,反而越清楚地浮现出来。

直叶慌忙低下头,双手按住发烫的脸颊,心跳在胸口乱成一团。

在这片复活节前夕的春光里,在有纪刚刚离开的悲伤之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使人离开了,故事仍会继续。

即使泪水还没有干,活着的人也依然会在某个瞬间想到未来,想到孩子,想到某个让自己脸红的人,想到那些尚未抵达、却仍然可能展开的明天。

而这或许,就是有纪留下的光,正在他们心中继续前行的证明。

就在这时,直叶发现有一道身影从前庭那边绕过建筑物的角落,正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她像是突然从漫长的思绪深处被拉回现实,急忙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轻轻摇了摇头,试图让沉在胸口的那些关于生命、死亡、记忆与传承的念头暂时安静下来。几片樱花瓣从她眼前飘过,她抬起脸,看向那名来者。

那是一名女性。

直叶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可那张现实中的脸孔却怎么也无法与记忆里的任何人重合。女性身材略高,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连身裙,肩上罩着同样素净的披肩。一头及肩黑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胸前那条细细的银项链,是她身上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东西。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整个人安静、端正,像是从葬礼的黑色阴影与樱花的浅白之间走出来的人。

她笔直地朝直叶走来,在离板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微微低头行礼。直叶连忙站起身,有些慌张地回礼。

抬起脸的瞬间,那名女性近乎透明般白皙的肌肤映入直叶眼中。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让她想起从死亡游戏中苏醒不久的哥哥,也想起从奥伯龙的囚禁中被救回现实后的深澄。再仔细看,披肩外露出的脖颈与手腕都纤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只要稍微用力触碰,就会留下痕迹。

女性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直叶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片刻之后,那对枣形的漂亮眼睛慢慢柔和下来,嘴角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她再次轻轻鞠了一躬,直叶也连忙跟着低头。

随后,那道平稳而带着知性温度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你是桐谷小姐,对吧?抱歉,失礼了。你的样子……真的和ALO里那位金色马尾的风精灵差太多了,还请原谅我的失态。」

听见那声音,直叶心中那股模糊的熟悉感终于清晰起来。她稍微怔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名温和、沉稳、总是像水面般包容众人的水精灵少女。

「啊……你难道是朱涅吗……?」

女性轻轻点头。

「嗯嗯,是啊。我的本名叫安施恩。初次见面……应该说,是在现实世界里初次见面。」

「我、我是桐谷直叶。请多指教!上次我们见面……是在一个星期前的……」

话说到这里,直叶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一个星期前。

圣母圣像广场。

桐人怀里的有纪。

沉睡骑士围成的半圆。

所有人的哭声。

最后闭上的紫色眼睛。

那些画面像花瓣背后的阴影,一下子涌了上来。直叶说不下去,也在同一瞬间注意到施恩眼底那份被克制住的哀伤。于是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直叶以左手示意施恩坐到板凳上,自己也重新坐回她身旁。

直到这时,直叶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口微微一紧。

哥哥曾经说过,沉睡骑士的所有成员几乎都罹患难治之症,而且多数都是需要临终关怀的病人。眼前的施恩虽然站在春风里,虽然能走到这里,虽然声音依旧沉稳,可她那近乎透明的脸色与纤细得令人担忧的身体,都让直叶无法不去想——她这样一个人出来,真的不要紧吗?

施恩似乎立刻察觉到她的担心,微微点头,像是在先安抚她。

「今年四月,我终于得到了外出的许可。我哥哥也陪我一起来了,不过我请他先在外面等我。」

她顿了一下,目光稍稍转向教堂的方向,才继续说道:

「抱歉……实际上,我本来是想找桐人……桐谷先生的。可是我听说他一直待在有纪身旁,不肯离开,所以我觉得不方便打扰他俩。后来又听壶井先生说你在这里,所以就擅自过来了,还请见谅。」

听见「壶井」这个姓氏,直叶脑海里刚刚才浮现过的克莱因的脸又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她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家伙……」

随即,她又赶紧收拾表情,看向施恩。

「不会不会!不用在意的……朱涅……不,安小姐!」

施恩微微一笑。

「不用那么客气的,桐谷小姐。你们一家……已经算是我们会长有纪的男家了吧?有纪对我而言,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所以桐谷小姐你也像在那里一样,叫我朱涅就可以了。」

直叶怔了一下,随后也轻轻笑了。

「那么朱涅你也不用客气,像往常一样叫我莉法就可以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很浅,像落在黑色衣袖上的一片樱花,轻得几乎马上就会被风带走,却也确实让两人之间那层现实初见的拘谨稍稍融化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直叶像是想起什么,迟疑地开口。

「……对了,朱涅……你的身体已经……?」

「是的。」

施恩的声音仍然平稳。

「我得的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是在三年前发病的。接受化疗之后曾经一度好转,也就是说,身体里的白血病细胞当时算是消失了。可是去年又再次发病。复发之后,医生告诉我,有效的治疗方法只剩下骨髓移植。」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膝上,指节瘦削得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淡的骨形。

「可是家人的白血球抗原组织都无法与我相配,骨髓银行里也找不到适合我的捐髓者。所以我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好好把握剩下的时间。」

说到这里,施恩稍稍停下,抬头望向上方的樱花树。一阵小小的旋风从树梢间卷过,无数粉白花瓣被托起,在空中像雪片般轻轻旋转。

「再次病发后,如果没有办法进行骨髓移植,就只能配合各种药物实施挽救性化疗,尽量达到缓解的目标。可是积极使用新药和临床试验中的药物之后,副作用也相当严重。真的太辛苦了,所以我好几次都有过想放弃的念头。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对主治医生说,如果已经没有希望,就请帮我换成能好好度过最后一点时间的治疗方式吧。」

风从她们身旁掠过,吹起施恩的黑发。

也就在那一瞬间,直叶忽然注意到,那头随着樱花飞舞的黑色秀发,其实是假发。

她的心轻轻一缩,放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施恩像是没有察觉直叶的视线,又像是早已习惯别人察觉。她只是继续望着飞散的花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但是……每次跟有纪见面之后,我就会觉得自己还不能轻易放弃。有纪在同样痛苦的情况下,已经奋斗了十五年。比她年长的我,怎么能因为短短三年的治疗就自暴自弃呢?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今年二月开始,我使用的药量慢慢减少。医生也告诉我,数值改善了许多。可是那时候,我心里却觉得……这一刻终于到了。他们大概已经把我从挽救性化疗,转成重视生活品质的治疗了吧。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可是也有一点安心。我知道有纪的状况,所以甚至想过,如果能和有纪在一起,就算去另一个世界也没有关系。因为不论到哪里,她一定都会保护我。」

施恩低下眼,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自嘲的笑。

「很好笑吧?明明有纪比我小,我却这么依赖她。」

直叶微微怔住了。

她所认识的朱涅,是沉睡骑士里最冷静、最沉稳的人。虽然有纪名义上是会长,可在外人眼里,朱涅这个像副会长一样的存在,反而更像真正维持队伍秩序的人。只要她一开口,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阿淳和小纪就会立刻安静下来;提奇和达尔肯也会马上放下手边的事情,把视线转向她。就连有纪,很多时候也会乖乖听她的话。

她像大姐姐一样照顾着有纪,也像支柱一样支撑着沉睡骑士。

哥哥也曾说过,他能和有纪走到一起,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朱涅在背后温柔地推了一把。她比谁都早看出有纪真正需要的,并不只是任务完成,也不只是留下名字,而是一个能让她卸下会长身份、像普通少女一样依靠的人。

可现在,这个一直照顾着有纪的人,却低声说,自己其实也一直依赖着有纪。

直叶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抬起手,轻轻放在施恩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施恩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告诉她自己没事。可是她的肩膀仍在极细微地颤抖。她微笑着颔首,又继续说了下去。

「结果……这个星期一,也就是跟有纪分别的隔天,医生来到我的病房,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白血病细胞完全消失,我可以出院了。」

她停了一下,仿佛连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无法相信那句话是真的。

「我当时还想,他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该不会只是要让我回去和家人短暂相聚,然后道别吧?我就这么左思右想,在一片混乱中,两天后居然真的出院了。直到昨天,我才开始觉得……自己的病或许真的好了。听说是某种临床试验中的药物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施恩的嘴角微微扬起,可泪水也同时聚在眼眶里。那表情像是笑容与哭泣被强行叠在一起,扭曲得让人心疼。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不切实际。忽然给了我早已认为会失去的时间,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而且这对有纪……」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起来。

直叶看见施恩眼角浮现出小小的泪珠,自己的胸口也跟着一阵发痛。

「有纪明明已经走了,却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明明已经跟有纪、蓝、克罗毕斯,还有梅利达约好……要永远在一起……我却……我却……」

施恩再也说不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不停颤抖。那副模样已经没有了沉睡骑士副会长般的沉稳,也没有了能够安抚所有人的从容。此刻坐在直叶身旁的,只是一名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现实,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的女性。

直叶曾经听哥哥说过,蓝是沉睡骑士的第一任会长,也是有纪的双胞胎姐姐。克罗毕斯和梅利达这两个名字,她也曾在那座被伙伴们与沉睡骑士一同翻新成水晶教堂的圣家堂墙壁上看见过。她知道,那些名字属于已经离开的沉睡骑士成员。

虽然她和有纪、哥哥和提奇以外的沉睡骑士们称不上非常熟悉,可她也从哥哥口中听过他们的故事。她知道,那些人一起经历过的,不是普通玩家之间的冒险,也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回忆。

他们一同面对过病痛、恐惧、治疗、临终、离别,以及随时可能有人再也无法上线的现实。

由那样的经历所系成的羁绊,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比家人、比恋人,甚至比任何轻易说出口的关系都更牢固。

所以朱涅会痛成这样,直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只是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曾经看起来总能支撑别人的大姐姐,也同样被有纪支撑着。

而现在,有纪走了。

被留下来的朱涅,正坐在樱花树下,握着一段原本以为已经没有了的未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看到朱涅低下头、肩膀不断发颤的模样,直叶一时间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资格对她说些什么。她并不是沉睡骑士的一员,也没有真正与他们一起在病痛、治疗、死亡与等待之中走过那么漫长的时间。那些名字——蓝、克罗毕斯、梅利达——对她而言更多是从哥哥口中听来的故事,是刻在圣家堂墙壁上的名字,是有纪生命深处很重要、却隔着自己一层距离的过去。

可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朱涅,并不是故事里的某个人。

而是一个真实地颤抖着、真实地被留下来的女性。

所以直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她先轻轻拍了拍朱涅的肩膀,像是怕惊动她似的,动作很轻。接着,她伸出左手,静静包住施恩放在板凳上的右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细得几乎没有多少肉,皮肤下的骨形也比普通人清晰许多。可是当直叶的掌心贴上去时,那里确实传来了一点温度。

那是活着的温度。

刚刚送别有纪的直叶,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这份温度代表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然后抬起眼睛,声音轻,却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坚定。

「朱涅……你错了。」

施恩缓缓抬起头来,略显惊讶地看着她。那双枣形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像是没有料到直叶会用这样直接的语气打断她的自责。

直叶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仍有悲伤,却也带着某种从有纪那里继承来的明亮。她望向空中缓缓飘过的樱花瓣,轻声说道:

「你忘了吗?……那个时候,有纪不是说过,不准你们过去吗?她一直希望你们都过得好好的,希望你们能治好病。现在你真的治好了自己的病,这不正是有纪一直以来最想看到的事吗?」

朱涅的眼神轻轻一震。

直叶转回视线,认真地看着她。

「而且……我想,如果她真的在那里见到你的话,应该会更加生气吧?」

这句话说出口时,直叶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紫发少女气鼓鼓叉腰的样子。她一定会皱起眉,挥着剑嚷嚷「我不是说过不准你们过来吗!」,然后用那种明亮得让人无法反驳的声音,把所有想提早去找她的人,一个接一个赶回原本的世界。

想到这里,直叶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一些。她把原本搭在朱涅肩上的右手也放下来,用双手一起握住施恩的手。掌心里的那份温度很微弱,却因为微弱而更加珍贵。

「尤其在有纪的姐姐离开以后……有纪一直都把你看作姐姐一样的存在。像她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希望自己的姐姐过得不好呢?」

施恩的唇微微颤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直叶握紧她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话连同温度一起传过去。

「所以,朱涅。你现在的状况,就是有纪一直以来的心愿。你已经完成了她的心愿了,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应该把有纪的那一份……也一起活下去。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活得幸福,活得比以前更自由,那就是对有纪最大的回应。」

风从樱花树之间穿过,带着花瓣落在两人的膝边。

施恩怔怔地望着直叶。那双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睛,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似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反过来握紧直叶的手,手指虽然瘦削,却用上了真实的力气。

「谢谢你……莉法。」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几乎被风吹散。

「有纪她……有你和桐人在……实在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施恩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直叶。

直叶也立刻回抱住她。怀里的身躯纤细得令人心疼,隔着黑色连身裙和披肩,仍能感受到那份病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脆弱。可是那副身体是温暖的。那副身体还在呼吸。那副身体还能拥抱别人,也能被别人拥抱。

直叶将手臂稍稍收紧。

像是替有纪,也替自己,把这个活下来的姐姐用力留在现实之中。

樱花仍在落。

圣堂方向隐约传来人们压低的交谈声,远处钟声轻轻响了一下。直叶抱着朱涅,忽然想起有纪临终前那句既别扭又认真的命令——「你们都必须给我好起来。」

她想,也许朱涅的康复并不是对有纪的背叛。

而是有纪留在人世间的又一道回声。

一道告诉活下来的人继续走下去的回声。

两人过了一会儿才分开。

短暂的沉默落在她们之间,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沉重。施恩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惊动刚刚才稍微平复下来的悲伤。她的视线落到远处前庭里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群上,望着那些穿着黑色礼服、却偶尔在回忆里露出温柔笑意的人,像是整理了一下呼吸,才缓缓开口。

「老实说……我们一直都很感谢桐人。」

直叶安静地看着她。

施恩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可每个字里仍带着深深的余温。

「自从有纪的姐姐蓝过世之后,有纪就努力代替她姐姐,给我们鼓励和支持。可是我们也太依赖她了。无论是在痛苦的时候,还是在挫折的时候,大家都靠有纪分出自己的力量来支撑我们。」

她轻轻垂下眼帘。

「现在说这些,也许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她。我一直在想,到底谁来支撑有纪的心呢?她总是笑着,从来不会露出讨厌或者疲惫的表情。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更加担心。她那么小,身体也那么纤细,却背负着那么多东西……我总觉得,有一天她会被那些重量压垮。」

施恩停顿了一下。

风声在樱花树间低低穿过,像远处传来的叹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裙摆,又慢慢松开,仿佛掌心里仍残留着某个紫发少女小小却坚定的手。

「就在那个时候——桐人出现了。」

直叶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施恩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跟桐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纪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有纪她……真的、真的很爱桐人。而我也看得出来,桐人也是用尽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全灵、全力地去爱有纪了。简直可以说,是把她宠上天了。」

这句话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却也因为太真而更加令人鼻酸。

直叶想起哥哥抱着探测器低声说「我很想她」时的样子,也想起有纪在ALO里被哥哥轻轻摸头后,那副明明很害羞却又舍不得躲开的表情。那两个人在一起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会变得柔软。哥哥会露出她从小到大都很少见过的笑,而有纪也会像终于找到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一样,自然地靠进他怀里。

施恩继续说道:

「她看起来那么幸福。蓝离开以后,虽然有纪一直没有说,可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就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鸟。即使翅膀再痛,她也还是拼命飞翔。可是直到桐人出现以后,她才终于能真正重新展开翅膀,用力飞起来。」

施恩望向樱花树上方的天空,眼神像是追随着某道看不见的影子。

「她似乎能就这样高高飞上天际……飞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然后,就这样离开我们。」

施恩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直叶也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有纪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鸟,紫色的羽翼在异世界的高空中展开。她飞得很高,很轻,很自由,像终于脱离了病床、机器、治疗与疼痛,也像终于能以自己最喜欢的姿态穿过天空。

然后,她回过头来,像平时那样向自己用力挥手,笑着大喊:

「莉法!」

那声音明亮得像能穿过天空。

直叶的喉咙轻轻收紧。她忽然很想回应她,很想像以前一样张开翅膀追上去,喊她等等自己。可是想象中的那只小鸟飞得太高了,高到她无论怎样伸手,也只碰得到几片飘落的樱花。

施恩用指尖悄悄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滴,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吸了一口气,重新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其实,不只是我而已。阿淳……原本也罹患难治的癌症,不过最近开始使用的药物发挥了很好的效果。听说肿瘤已经变小了。」

直叶微微睁大眼睛。

施恩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少见的顽皮。

「不止阿淳。我还听说,提奇夜晚睡觉的时候,已经不会再痛得睡不着了,病情也在慢慢好转。虽然距离康复还有一段时间就是了。」

说到提奇时,她别有意味地看了直叶一眼。

直叶立刻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哥哥和有纪以外的沉睡骑士里,和她关系最好的确实是坦克提奇。尽管提奇话不多,但两人还是能经常聊到很晚,有时只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也能聊得很开心。甚至连雷根都好几次在角落里用复杂的眼神偷看他们,像是想插话又找不到机会。

想到这里,直叶脸上露出一副有些受不了的表情。

「朱涅……」

施恩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轻轻移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这样看来,得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沉睡骑士才能再次全员到齐了。」

这句话让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那些已经离开的名字,蓝、梅利达、克罗毕斯,以及刚刚远去的有纪,像是被春风轻轻带回了两人之间。施恩的笑容还停在唇边,可眼底的光却微微颤了一下。她明明说着大家病情好转的消息,声音里却仍藏着某种深深的愧疚,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好消息偏偏是在有纪离开之后才到来。

直叶看着她的侧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想起提奇曾经说过,有纪在最后对他们说过的话。于是,她故意用稍微轻快一点的语气说道:

「你又说这种话了。当心有纪真的会生气哦。等你们真的见到她的时候,她一定会一个接一个,用剑技把你们从那边轰回这里。」

施恩微微一愣。

随后,她也终于笑了出来。

「那到时候,我就多买一点可丽饼,带过去那里贿赂她好了。」

直叶看着她,施恩也看着直叶。下一刻,两人同时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混在风声与花瓣之间,仿佛怕惊扰了教堂里尚未完全散去的祈祷。可是它确实存在。它从泪水后面升起来,带着一点笨拙,一点温暖,也带着有纪会喜欢的那种傻气。

如果有纪在这里,一定会先鼓起脸说「才不会被可丽饼收买呢」,然后过不了几秒,又会偷偷补上一句「不过抹茶口味可以考虑一下」。想到这里,直叶和施恩的笑意里又混进了更多泪光。

两人一起抬头望向粉红色的朦胧天空。

平稳的微风从后方吹过,轻轻摇动她们的发梢。樱花一片接一片飘落,又被风托起,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缓慢呼吸。

直叶闭上眼睛。

在她的想象里,有纪轻轻落在她和朱涅身后,像从前那样笑着伸出双臂,先抱了抱朱涅的肩膀,又抱了抱直叶。那拥抱很轻,像花瓣落在制服上,却又温暖得让人几乎想要哭出来。

她仿佛听见有纪在耳边说:

「朱涅姐,不可以再哭了哦。」

「莉法,也要好好替我看着桐人君哦。」

那声音明明只是想象,却清晰得让直叶胸口微微发痛。她没有睁眼,只是任由那道声音在心里多停留一会儿。

然后,紫发少女松开手,朝她们露出一个明亮到近乎耀眼的笑容。

下一刻,她背后展开了轻盈的天使羽翼。

她振翅飞向高空,越飞越高,飞过樱花,飞过教堂尖顶,飞向那片粉红色的朦胧天空深处。

直叶静静闭着眼睛,直到风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膝前带走。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

樱花仍在风中缓慢飘落。直叶与施恩谁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并肩坐在圣堂外侧那张略带凉意的长椅上,静静仰望着粉红色的朦胧天空。刚才那幅画面仿佛还停留在眼前——有纪轻轻抱住她们的肩膀,然后展开羽翼,朝高处飞去。

那并不是能够被语言确认的奇迹。

却像一阵柔软的风,短暂地穿过了两人胸口最疼的地方。

于是她们都没有急着把它打散。

直到一道新的脚步声,从前庭另一侧缓缓靠近,才结束了这份静谧的沉默。

直叶与施恩几乎同时将脸转回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那身礼服剪裁朴素而端正,胸前没有多余装饰,深黑色的布料在春日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直叶很快认出,那人正是有纪的主治医师,也是她的领洗代父——仓桥医师。

在医院里见到他时,直叶总会先想起白衣、无菌通道、Medicuboid,还有那间被仪器光芒笼罩的特殊病房。可是此刻,仓桥医师穿着黑色礼服走来,脸上也带着葬礼后才会有的沉重神情。那一瞬间,他不再只是站在病床旁说明病情的医生,也像一位失去了重要孩子的长辈,安静地走进樱花飘落的午后。

直叶与施恩同时起身,对他微微鞠了一躬。

仓桥医师也立刻停下脚步,郑重地回礼。那动作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医师面对患者家属时惯常的职业距离,只有一种沉稳而温和的敬意。对他而言,眼前这两位少女,也都是被木绵季留下的人。

「你是桐谷小姐,对吧?」

仓桥医师抬起脸,声音仍旧温和,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直叶轻轻点头。

「是的。」

「我本来想找一下桐人……和他谈一些事情。」

仓桥医师略微停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圣堂大厅的方向移了一瞬。

「不过,他现在貌似……不太方便。」

直叶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教堂内侧。那里隔着墙壁与门廊,看不见哥哥的身影,可她知道,和人仍然跪在祭台前那副棺木旁,仍然陪在有纪身边,仿佛只要自己多留一会儿,就能替她把这个世界再拖住片刻。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柔。

「就让哥哥和有纪再多待一会儿吧。」

仓桥医师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点头。

「说得也是。」

那一句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像他这样亲眼看着小绵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自然明白,眼下没有任何事比那份最后的陪伴更重要。

直叶重新看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医师,虽然有点冒昧……但我可以问一下吗?你本来打算和哥哥谈些什么?」

仓桥医师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把情绪重新收回胸口深处。

「嗯,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事。主要是想感谢他一直以来对小绵的陪伴……还有,就是关于那个探测器的事。」

「探测器?」

直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冷冰冰的设备名称,可过了一秒,她脑中才浮现出哥哥肩膀上那枚小小的黑色镜头。那曾经是有纪进入现实世界的窗口,是她笑着欢呼、撒娇、看见校园与桐谷家的眼睛。

「啊……你是说,那个连接有纪的探测器吗?」

仓桥医师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就是那台。它很有意思。」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浮现出一点医生特有的专注,却很快又被柔和的哀伤包住。

「对长期卧床、无法自由外出的患者来说,那样的装置有非常大的可能性。它不只是传送影像或声音,还能让患者以某种形式参与外面的日常生活。小绵透过它第一次看到你们家的餐桌、看到学校走廊、看到人群和街道时,那种反应……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仓桥医师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会把那些很普通的画面讲得像冒险一样。只是放学路上的一片夕阳,只是厨房里传来的料理声音,只是桐人肩膀晃动时带来的视野变化,对她来说都像是重新接触现实世界的证明。我本来想和桐人讨论一下,看看将来能否应用在医疗用完全潜行技术上。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应该只能等下一次了。」

「也是……」

直叶轻声应着,视线不由得落到自己掌心。她忽然想起那台更庞大、更沉重的机器。那不是小小的探测器,而是覆盖在木绵季病床上、包覆着她最后几年生命的Medicuboid。

「对了……这么说来……」

她抬起头,看向仓桥医师。

「Medicuboid的测试现在怎么样了?有人继承那台机器吗……?」

这个问题出口后,直叶自己也感觉胸口微微一紧。她曾听哥哥提起过Medicuboid,也曾亲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木绵季戴着那台机器。对她来说,那并不只是一部先进医疗设备。那是现实里木绵季无法离开的牢笼,也是她能在ALO里奔跑、飞翔、挥剑、拥抱桐人的唯一桥梁。

仓桥医师一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点像是让她放心的笑意,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啊,不用担心。其实测试已经取得相当足够的数据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停了一下。

「小绵真的很努力。她作为首位长期测试者,提供的数据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完整。疼痛控制、知觉反馈、意识稳定、长期潜行时的神经反应……那些资料将来一定会帮助许多患者。」

仓桥医师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只是……」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愤愤之色。虽然很快被他压下去,却仍然清楚地映入直叶眼中。

「就在小绵刚离开的那一瞬间,就有一群自称Rath的人突然闯进来,出示政府批准的证件和文件后,就把Medicuboid的数据与资料带走了。时间拿捏得那么准……明明小绵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不闻不问。」

直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医师,你就这样让他们把资料和数据都带走了吗?」

仓桥医师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没办法。谁叫Medicuboid这个计划本来就是政府赞助的呢。对方带着正式文件来,我们没有权限拒绝。」

他说完后,像是怕直叶过度不安,又补充道:

「不过,好在我们事先也备份了必要资料和数据。小绵留下来的东西,不会只被他们带走。」

话音落下后,他似乎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带了太多情绪,便轻轻咳了一声,把那份少见的愤怒重新压回医生该有的平稳之中。

「总之,为了今后能让Medicuboid真正实用化、商品化,我们已经在和制造商进行协议。说不定不久之后,安小姐和其他有需要的患者,也能使用到更完善的Medicuboid了……」

后半句话明显是对施恩说的。

可是说到这里,仓桥医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连忙转向她。

「哎呀,真抱歉。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才对——安小姐,恭喜你出院。」

他向施恩伸出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想小绵她……一定会很高兴才对。」

施恩怔了一下,随即用双手紧紧回握住仓桥医师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您。」

她的声音里还残留着泪意,可这一次,那泪意之中已经多了一点温暖的光。

「我可能已经不需要使用Medicuboid了……可是,一想到有纪留下来的数据可以造福许多正在与病魔搏斗的人,我就觉得很高兴。」

仓桥医师也不断点头,镜片后的眼神泛起柔软的湿意。

「是啊。身为那台机器的首位测试者,小……绀野木绵季的名字,一定会以某种形式永远留下去。我其实很想向院方申请,颁个奖给她,还有那位提供初期设计的外部协力者呢。」

「我想,有纪应该不会想领奖吧。」

施恩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却浮现出一点带着怀念的笑。

「她可能会说:『奖品又不能吃。』」

这句话一出口,直叶、施恩和仓桥医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让沉重的空气稍稍松动了一些。那确实像有纪会说的话。不是因为她不懂荣誉,而是比起奖状与表彰,她大概更愿意要一份热腾腾的甜点,或者把奖品换成大家一起吃的可丽饼。

仓桥医师的笑容渐渐变得柔软,随后又染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说起来……上次带她和小蓝去吃食堂的可丽饼,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有一年多了吧。」

他的视线越过樱花树,仿佛看见了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

「我记得,那是庆祝她们能从那个游戏里生还回来,所以特地带她们去的。小蓝比较文静,吃得很慢;小绵则一边说着好甜,一边还偷偷盯着姐姐盘子里的那一份。明明已经吃完了,却还装作只是看看。」

说到这里,仓桥医师脸上掠过一瞬极像父亲的神情。那不是主治医师面对患者时的表情,也不是领洗代父在教堂里见证孩子受洗时的神情,而是一个父亲想起两个曾经坐在食堂里,捧着可丽饼笑得很开心的女儿时,才会露出的慈爱。

「我当时还想着,等她们身体再稳定一点,就再带她们去一次。结果……一直拖到今天,都没有实现。」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樱花仍在飘落,花瓣无声地掠过黑色礼服与制服裙摆,像把过去那些已经无法回去的日子,一片一片送到他们脚边。

突然,直叶像是捕捉到仓桥医师话中的某个关键词,抬起头来。

「那个……医师,我可以再问一下吗?」

仓桥医师看向她。

「当然。」

直叶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说道:

「你刚才说,初期设计的外部协力者是……?Medicuboid不是医疗仪器制造公司设计的吗?」

「啊啊……这个嘛……」

仓桥医师眯起眼睛,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某个已经隔了许久的名字。

「当然,试验机本体是仪器制造商所制造的没错。不过,可以说是那台机器心脏的超高密度信号元件,其基础设计是由外界人士免费提供的。我记得那个人也是女性……应该是一名国外大学的研究者。不过她是日本人。嗯……名字叫……」

他停顿了一下。

下一秒,仓桥医师说出的那个名字,让直叶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放大。

「神代凛子。」

风仿佛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仓桥医师注意到直叶的反应,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吗,桐谷小姐?」

直叶一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觉得胸口深处像被某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动,忽然连接到了另一片更加阴暗而遥远的过去。

她慢慢开口。

「我记得……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过。神代凛子,就是那位茅场晶彦同一间大学的后辈。她因为涉嫌在SAO事件中成为茅场晶彦的帮凶……被逮捕了。」

话音落下后,三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怀念有纪时的沉默截然不同。

樱花依旧在落,圣堂前庭仍有低声交谈,远处的春光也依然温柔。可是直叶却隐约觉得,某条从死亡游戏、Medicuboid、Rath与神代凛子之间延伸出来的线,正在他们眼前悄悄浮现。

而那条线,似乎并不会因为有纪的离去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