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巢湖后。
一路上的风,明显暖了很多。
天河还是第一次真正长时间走在“人走出来的路”上。
不是山道。
不是野路。
而是宽宽的土路。
路边甚至还有茶棚、歇脚石、被车轮压出来的痕迹。
他一路都很好奇。
“为什么地上有两条线?”
“车轮压的。”
“为什么一直压同一个地方?”
“因为大家都这样走。”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路啊。”
“喔。”
菱纱忽然发现。
跟这个野人讲话,有时候会让人怀疑人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
甚至觉得——
还挺有趣。
结果没多久。
天河又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个。”
他蹲下来。
认真盯着地上一坨东西。
菱纱愣了两秒。
然后脸色瞬间变黑。
“不要碰!!”
可惜已经晚了。
天河已经伸手戳了一下。
“热的。”
“……”
“还有味道。”
“云、天、河!!”
菱纱直接一脚把他踹开。
“那是牛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天河低头看着手指。
表情第一次出现巨大震撼。
“牛……会拉这么大的粪?!”
“废话!!”
菱纱崩溃扶额。
她发现,带这个野人下山。
比盗大墓还累。
结果下一秒,天河居然很认真地闻了闻。
“味道也和山猪不一样。”
“你还闻?!!”
菱纱差点疯掉。
她直接抓住天河手腕,把人拖去溪边。
“洗手!!立刻!!”
天河一边被拖。
还一边认真研究。
“原来牛和山猪差这么多……”
“你闭嘴!!”
溪水边。
菱纱按着他疯狂洗手。
洗到一半。
她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河一脸茫然。
“你怎么又突然高兴了?”
“因为你真的很像笨蛋。”
“哦。”
“你承认了?!”
“你说很多次了,应该是真的。”
“……”
菱纱忽然有点愧疚。
这野人好像已经被自己骂习惯了。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
终于,远方城墙慢慢出现。
高高的城门,来来往往的人群。
还有不断传来的叫卖声。
——寿阳城。
天河站在远处。
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大……”
太平村已经让他觉得很多人了。
结果寿阳城。
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菱纱倒是习惯得很。
她叉腰得意道:
“怎样?”
“山下很厉害吧?”
天河点头。
眼睛甚至有点发亮。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一起住。”
“当然。”
“那每天吃饭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会把东西吃光吗?”
“不会!!”
“喔。”
天河又认真点头。
像学到了新知识。
进城后,天河一路都在左看右看。
什么都新鲜。
卖糖人的。
耍猴的。
打铁的。
还有路边正在吵架的大婶。
他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菱纱却越来越不安,因为她太了解这野人了。
——只要一个没看住。
绝对出事。
于是她忽然停下脚步,非常认真地抓住天河肩膀。
“听好。”
“嗯?”
“接下来我要去客栈打听一点事情。”
“喔。”
“你。”
她伸出手指,狠狠指着地面。
“就站在这里。”
“不准乱跑。”
“不准乱碰东西。”
“不准跟陌生人讲话。”
“更不准惹事。”
天河点头。
“好。”
菱纱眯起眼。
“你每次说好,我都很害怕。”
“这次真的不会。”
“最好是。”
她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总之你就在客栈门口等我。”
“我很快出来。”
“嗯。”
菱纱这才转身进客栈。
结果她前脚刚进去,天河后脚就被旁边的告示板吸引了。
上面贴满很多纸,还有画像。
天河好奇走过去,然后忽然愣住。
“咦?”
其中一张画像。
居然长得很像菱纱。
一样的红衣。
一样的小小只。
甚至连表情都有点像。
天河越看越觉得有趣。
“画得好像。”
但他不识字。
完全不知道上面写什么。
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
把画像撕了下来。
“拿给菱纱看看好了。”
结果才刚转身。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两名带刀捕快快步走来。
脸色十分严肃。
“你为何撕下通缉令?”
天河低头看看画像,一脸茫然。
“通缉令?”
“那是什么?”
两个捕快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皱眉。
“你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
天河认真点头。
“很像菱纱。”
空气忽然安静,两个捕快表情同时变了。
其中一个捕快转身就跑去通知其他人。
剩下那名捕快立刻盯紧天河。
“你认识画像上的女子?!”
“认识啊。”
“她现在在哪里?”
天河老实指向客栈。
“菱纱在里面。”
捕快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甚至一下变好。
“很好!”
“你举报有功!”
“稍后一定有赏!”
天河愣了一下。
“赏?”
“对,赏银!”
“银子是多少文钱啊?”
“……”
捕快忽然开始怀疑。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多久,远处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捕快迅速赶来。
为首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眼凌厉。
气势明显和普通捕快不同。
正是寿阳城捕头——裴剑。
“人在哪里?”
“裴头儿!就是他!”
裴剑目光立刻落到天河身上。
然后又看见他手里的通缉画像。
眼神微沉。
“公子可知此画像中的女子?”
天河刚想回答,客栈门忽然被推开。
菱纱走了出来。
她原本还在想,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整条街的捕快。
还有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无辜的云天河。
菱纱眼前瞬间一黑。
“……又来了。”
下一秒。
啪!
她直接一巴掌拍上天河后脑。
“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可是我发现你的画像——”
“你还敢说?!”
结果话才说到一半。
周围捕快已经同时拔刀。
“就是她!”
“束手就擒!”
菱纱终于愣住。
然后慢慢低头,看见天河手里的通缉画像。
空气忽然安静。
她额角青筋一点一点浮起来。
“……云、天、河。”
天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
“你为什么把通缉令撕下来了?”
“因为画像很像你。”
“所以你就撕了?!”
“我想拿给你看。”
“……”
菱纱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野人气死。
而周围捕快已经慢慢包围上来。
气氛瞬间紧绷。
直到这时,天河才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等等。”
他看看捕快,又看看菱纱。
“他们要抓你?!”
菱纱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才发现吗?”
下一秒,天河忽然一步挡到她前面。
动作快得连菱纱都愣住。
“菱纱你快跑!这里我挡着!”
他很认真地盯着前方捕快。
菱纱怔住。
她看着眼前那道背影。
又气,却又有点想笑。
明明这野人什么都不懂,却总是下意识站到她前面。
而另一边,裴剑原本已经准备下令拿人。
结果忽然皱起眉。
他越看天河,越觉得眼熟。
尤其那眉眼,像极了某个人。
“等等。”
裴剑忽然开口。
“敢问公子姓名?”
“云天河。”
空气忽然一静。
裴剑脸色猛地变了。
“令尊是否叫云天青?”
“令尊是爹的意思吗?”
天河看着菱纱。
下一秒,裴剑直接抬手。
“全部把刀放下!”
周围捕快全愣住了。
“裴头儿?”
裴剑快步上前,神情缓和许多。
“原来是云公子。”
“刚才多有得罪。”
这下轮到天河愣住了。
“你认识我爹?”
裴剑点头。
“我家老爷,与令尊乃是患难之交。”
“老爷若知道云公子来到寿阳,必定十分高兴。”
天河彻底听懵了。
“老爷?”
旁边菱纱小声解释:
“县令老爷。”
“这里最大的那个。”
“哦。”
天河立刻皱眉。
“可就算是老大也不能抓菱纱。”
裴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云公子误会了。”
“这位姑娘与画中女子有点相像,可能需要协助调查。”
“倘若事情与姑娘无关,我们自然会还她清白。”
菱纱在旁边心虚移开视线。
“……”
裴剑继续道:
“还请云公子随我回府。”
“我家老爷若知道故人之子前来,定会亲自相见。”
天河明显犹豫,因为他还是不太放心菱纱。
结果菱纱轻轻拉了拉他衣角,压低声音。
“去吧。”
“至少可以知道更多你爹的事情。”
“还有,记得在县令老爷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哦。”
天河一怔。
菱纱又偷偷补了一句:
“放心。”
“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别露出那种快被抛弃的表情。”
“……”
天河沉默几秒。
最后还是慢慢点头。
“……好吧。”
裴剑走在前面。
天河则一路东张西望。
寿阳城真的很大。
大到他到现在都还有点不真实。
街边酒楼传来吆喝。
远处还能听见孩童嬉闹。
空气里甚至混着饭菜香。
天河忍不住低声感叹:
“山下的人……真的好多。”
走在前面的裴剑听见。
忍不住笑了笑。
“云公子是第一次下山吧?”
“嗯。你家老爷,真的认识我爹?”
“不错。”
他转头看了天河一眼。
那张脸,简直一模一样。
“对了。”
裴剑忽然问:
“刚才那位姑娘,真是云公子的朋友?”
天河点头。
“菱纱是好人。”
裴剑微微挑眉。
“你们如何认识的?”
天河认真想了想。
“菱纱闯进我爹娘的墓。”
“……”
裴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天河却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
还继续补充:
“后来墓塌掉了。”
“我爹大概会很生气。”
“不过菱纱说下山以后,可能找到认识我爹娘的人。”
“所以我们就一起下山了。”
裴剑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眉心。
最后只能轻咳一声。
“……原来如此。”
云公子……在某种意义上。
确实挺厉害。
没多久。
一座气派宅院已经出现在眼前。
门前石狮威严。
牌匾高挂。
——柳府。
裴剑停下脚步。
“到了。”
天河抬头看着大门。
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里比太平村所有屋子加起来还大。”
裴剑失笑。
“请吧。”
穿过前院。
一路来到内厅。
厅中早已有人等候。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主位,身穿官服常袍,气质儒雅。
旁边还有一名妇人,神色温和。
而当两人看见天河时,几乎同时愣住。
尤其那中年男子,更是一下站了起来。
眼神震动。
“像……”
“太像了……”
他快步走下主位。
来到天河面前。
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你……你真是云天青的儿子?”
天河点头。
“嗯。”
中年男子忽然大笑起来。
眼眶却有点发红。
“简直和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想不到二十年后,还能见到云兄之后!”
“贤侄!快坐!”
天河被这一连串热情弄得有点懵。
“贤……侄?”
旁边妇人也温柔笑道:
“你柳伯父与你爹乃是生死之交。”
“这些年,他一直惦记着你爹。”
天河更茫然了。
因为他从没听爹提过这些。
柳世封看着他那副样子。
忽然笑叹一声。
“看来云兄什么都没和你说。”
他挥手示意下人上茶,随后慢慢坐下。
眼神却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
“我初任寿阳县令。”
“赴任途中,遭遇山贼。”
厅内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柳世封声音低沉许多。
“那群人,根本不是普通流寇。”
“他们杀人不眨眼。”
“男家丁几乎全被当场砍死。”
“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强行掳走。”
“剩下的人……”
他停顿片刻。
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谁都明白意思。
柳夫人也轻轻叹息。
柳世封低声笑了笑
“那时我已经闭眼等死了。”
“结果再睁眼时——”
“山贼已经飞出去两个。”
他抬起头。
眼里浮现敬佩。
“云兄出现了。”
“他背着剑,一个人从山路走下来。”
“像只是路过。”
“然后看了那群山贼一眼。”
柳世封忍不住笑了。
“我至今还记得他说的话。”
他学着当年的语气。
“‘这么多人欺负几个不会打架的,你们也好意思?’”
天河眨了眨眼。
这语气。
还真有点像他爹。
柳世封继续道:
“后来。”
“山贼死的死,逃的逃。”
“我这条命,也算捡回来了。”
“之后我与云兄结伴同行,一路来到寿阳。”
“那段时间,我与他极为投缘。”
“只是后来。”
“他说自己想去琼华派拜师修仙。”
“于是便离开了。”
天河第一次听见“琼华派”这名字。
下意识低声重复:
“琼华派……”
柳世封点头。
“那是昆仑山上的修仙门派。”
“据说里面的人,御剑飞天、餐风饮露。”
“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
“我那时便觉得,云兄他绝非池中之物。”
说到这里。
柳世封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神情也慢慢复杂起来。
“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已经是二十年前了。”
天河微微一怔。
柳世封低声道:
“那天。”
“他与一名女子来到柳府。”
“那女子同样穿着修仙门派服饰。”
“气质极冷。”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
“可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而云兄怀里——”
“还抱着一个女婴。”
天河愣住。
柳世封声音慢了下来。
“云兄将那孩子托付给我照顾。”
“同时,还交给我一块玉佩。”
“并叮嘱我,那玉佩绝不能离开孩子身边。”
天河就这样傻傻的站着听柳世封说起以前的事。
而柳夫人看着两人聊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
“好了,你们也别总站着说话。”
她语气温和。
“天河一路奔波到寿阳,想必也累了。”
“我已经让下人准备晚膳。”
“有什么话,不如边吃边聊。”
柳世封这才像忽然反应过来。
“对对对。”
“你看我,一高兴起来,倒把这事忘了。”
他连忙挥手。
很快,外头便有丫鬟走了进来。
“公子,请随奴婢来。”
天河愣了一下。
“去哪?”
柳夫人温声道:
“先去沐浴更衣。”
“你这一身风尘,也该洗洗了。”
天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路从青鸾峰下山,又是走山路,又是钻墓穴,还在巢湖打了半天妖怪。
现在衣服确实已经有点惨不忍睹。
于是他老实点头。
“哦。”
随后便跟着丫鬟离开。
长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天河一路低着头,脑子却越来越乱。
二十年前。
爹。
修仙门派。
还有那个女人。
——会是娘吗?
他想起。
小时候爹好像说过。
娘很怕冷。
所以家里总会生火。
而爹自己……其实也很怕冷。
以前他不明白。
青鸾峰明明不算特别冷。
为什么爹总喜欢坐在火堆旁边。
现在想想。
难道和那个什么“琼华派”有关?
还有。
爹当年带去柳府的那个孩子。
是谁?
天河越想越乱。
感觉今天听到的事情,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多。
他甚至有种脑袋快塞不下的感觉。
另一边。
大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柳世封看着天河离开的方向。
脸上忽然慢慢露出笑意。
“怎么样?”
他转头看向柳夫人。
柳夫人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微微迟疑。
“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柳世封立刻摆手。
“不会不会。”
“我看得出来。”
“这孩子性子单纯得很。”
“而且——”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相信云兄也会赞成的。”
柳夫人无奈看了他一眼。
“你呀……”
柳世封却已经摸起胡子。
眼神越来越满意。
“我觉得今晚就是机会。”
说完。
他便背着手,心情极好地朝书房方向走去。
只留下柳夫人坐在原地。
轻轻叹了口气。
可嘴角。
却也带着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