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
青鸾峰的风，忽然变得很轻。
像一夜之间。
很多东西都结束了。
天河一个人回了木屋。
菱纱没跟进去。
只是安静坐在外头石阶上。
她发现，那个总是傻傻的野人，背影其实有点孤单。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天河才重新走出来。
背上多了一个简单包袱。
还有那把剑。
怀里则抱着一块牌位和小香炉。
菱纱愣了一下。
天河低头，小心把香插好。
然后很认真地点燃三柱香。
白烟慢慢升起。
“爹说过。”
“每天三柱香就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
像这些年。
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菱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野人只是没见过世面。
现在才发现，他是真的一个人长大的。
没有娘，连爹都已经去世很多年。
青鸾峰上，一直只有他自己。
天河收好香炉。
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还有远处已经塌掉的石沉溪洞。
神情有点复杂。
“走吧。”
于是两个人。
第一次离开了青鸾峰。
下山的路比菱纱想的还难走。
到处都是陡坡和树林。
偏偏天河走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一边走。
还一边很兴奋地介绍。
“那个不能碰。”
“为什么？”
“有毒。”
“……那你怎么知道？”
“吃过。”
“……”
菱纱沉默。
过一会。
天河又指向树上。
“那个鸟很好吃。”
“你连鸟都吃？！”
“嗯。”
“什么味道？”
“有点焦焦的味道。”
“为什么会有？！”
“因为太小只了，很容易烤糊。”
“……”
菱纱忽然有点佩服他能活到现在。
又走一段。
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大山猪。
菱纱立刻拔出双剑。
结果天河眼睛瞬间亮了。
“啊！这个我吃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山猪才刚冲过来。
天河已经顺手拉起弓箭（剑）。
咻的一声！
山猪直接翻了出去。
安静倒地。
菱纱呆了两秒。
“……你到底是不是人？”
天河蹲下来看山猪。
很认真。
“喂！你不要告诉我说要背着它下山哦”
菱纱加快脚步，不想理他。
天河这才不舍得的离开。
一路上。
天河总像发现新东西一样。
不停说：
• 什么能吃
• 什么会咬人
• 哪种蛇肉比较嫩
• 哪种蘑菇吃了会看见两个菱纱
菱纱本来觉得烦。
后来她看见那么兴奋的天河，心里酸酸的。
因为这些东西，就是之前天河的全部世界。
没有朋友。
没有师门。
没有热闹。
只有山、野兽、风，还有他爹留下来的话。
她偷偷看了天河一眼。
那家伙正很认真研究路边脚印。
像只大狗。
菱纱有点心软。
“喂……笨蛋野人。”
“嗯？”
“没事。”
太阳慢慢升起。
山路尽头。
终于出现炊烟。
还有人声。
天河停下脚步。
怔怔看着远方。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村子。
——太平村。
村口很热闹。
还没真正走进去。
天河就已经停下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
菱纱回头。
“怎么了？”
天河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前面。
人。
好多的人。
卖菜的、聊天的、挑担子的、小孩追着狗跑的……
声音乱成一片。
天河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长这么大。
除了爹。
只见过菱纱一个人。
现在突然冒出一整个村子的人。
对他来说，简直比妖怪还可怕。
菱纱愣了一下。
然后有点想笑。
“喂，你不会怕人吧？”
“……他们会不会突然冲过来？”
“谁会啊！”
“可他们一直盯着我。”
“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像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野人。”
“我是啊。”
“……”
菱纱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揉了揉额头。
“听好。”
她伸出手指，认真警告。
“不准乱跑。”
“不准乱碰东西。”
“不准随便跟别人打架。”
“尤其不准说什么奇怪的话。”
天河点头。
“好。”
菱纱眯起眼。
“你每次说好，到最后都不好了。”
“不会。”
“最好是。”
她叹了口气。
“我去找村长，可能需要借住一晚，顺便买点干粮和路上用品。”
“你就在这里等我。”
“嗯。”
“真的不准乱跑。”
“嗯。”
“唉……算了。”
菱纱总觉得不放心，但还是转身走了。
结果她才刚离开没多久。
天河就被旁边一只鸡吸引了。
“……”
鸡也正看着他。
两边安静对视。
“原来山下真的有这种东西……”
天河蹲下来。
表情十分认真。
鸡被他盯得炸毛。
转身跑掉。
天河立刻跟上。
然后一路又看到：
• 睡在门口的狗
• 缩在墙边舔爪子的猫
• 被人牵着的大黄牛
• 还有一群白色的羊
他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腿好多肉……”
“那个应该很好烤……”
“咦，这个长角的没见过。”
不知不觉。
他已经完全忘了菱纱的话。
走着走着。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很多人围成一圈。
像在看什么热闹。
而人群中央。
站着一个特别高大的男人。
那人穿着红色钟馗服。
脸上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
光站在那里，就比旁边人高一大截。
天河好奇看了几眼。
但很快。
他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东西吸走了。
旁边一个小摊上，摆满了奇怪的三角形东西。
热气腾腾。
香味很浓。
天河停下脚步。
盯着它们。
“这是什么？”
摊主一看有客人，立刻热情招呼。
“哎哟，小兄弟第一次来太平村吧？”
“来来来，试试我们李家祖传的粽子！”
“整个村里，就我家最正宗！”
天河眨眼。
“粽子？”
“对！香得很！”
摊主直接递了一个过去。
天河低头研究两秒。
然后。
一口塞进嘴里。
摊主：“……”
旁边路人：“……”
空气忽然安静。
天河嚼了几下。
表情慢慢扭曲。
“唔……”
“怎么样？不错吧？”
天河努力吞下去。
然后认真评价。
“里面那个肉不错。”
摊主得意点头。
“那当然——”
“可是外面太硬了。”
“？”
“这个叶子根本咬不动。”
“……”
“难吃。”
整个摊子瞬间安静。
天河还很认真补刀。
“你们都吃这个吗？”
“怪不得看起来都细细小小的，不够强壮。”
摊主脸瞬间黑了。
“你说什么？！”
“哦对了，下次我烤个山猪腿给你，那才真的好吃。”
“我不和你计较！一个粽子三文钱！”
“钱？”
天河一愣。
“是什么来的？”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偷笑。
摊主气得拍桌。
“你到底哪来的野人？！”
“山上啊。”
“谁问你住哪了！！”
正吵成一团时。
后面忽然传来熟悉声音。
“云、天、河——”
天河身体一僵。
菱纱已经黑着脸走了过来。
然后。
啪！
一巴掌直接拍在他脑袋上。
“我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吗？！”
“可是那个鸡——”
“鸡什么鸡！”
“还有那个羊——”
“你闭嘴！”
天河抱着头。
有点委屈。
菱纱深吸一口气。
转头望向摊主。
“抱歉抱歉，他第一次下山，不懂规矩。”
“粽子的钱我赔给你。”
结果摊主更火了。
“这是赔钱的问题吗？！”
“这野人居然说我家祖传手艺难吃！”
“还说我们村的人不够强壮！”
“今天不给个交代别想走！”
周围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吵吵闹闹。
而不远处。
那个高大得像铁塔一样的钟馗男人。
也慢慢转过头。
面具后的视线。
落在了天河身上。
“王大哥！王大哥你来评评理啊！”
卖粽子的李氏一看事情闹大，立刻朝人群后方大喊。
围观的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那个高大的钟馗男人。
慢慢走了过来。
他身上穿着厚重戏服。
脸上的钟馗面具又凶又恶。
光站在那里，压迫感就已经比旁人大上一圈。
连吵闹的人群都安静不少。
天河抬头看着他，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你就是这群人的老大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来。
而钟馗面具后。
王魁山只是安静盯着天河。
没说话。
那种沉沉的视线。
像在打量什么野兽。
李氏立刻跑上来告状。
“王大哥！这野人太过分了！”
“他说我李家的粽子难吃！”
“还说我们太平村的人都不够强壮！”
“你说气不气人！”
王魁山沉默两秒。
然后。
忽然动了。
轰！
他一步踏出。
整个人像头熊一样直接冲到天河面前！
菱纱脸色瞬间变了。
“等等——！”
可惜已经晚了。
王魁山单手直接抓住天河衣领！
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
地面震了一下。
围观群众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哇——！”
“王大哥生气了！”
菱纱急忙冲过去。
“住手！我们赔钱就是了！”
“他只是第一次下山，不懂规矩！”
可四周根本没人理她。
反而越来越多人起哄。
“对！给这野人一点教训！”
“居然敢说李家粽子难吃！”
菱纱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她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
现在看没人讲理，火气也上来了。
“好啊，跟本姑娘玩横的是吧？！”
下一秒。
她猛地冲上去！
双手直接扣住王魁山脖子！
同时一块沾满迷魂香的手帕狠狠捂上去！
“给我睡——”
结果话还没说完。
王魁山已经一把抓住她。
像拎小猫一样。
直接甩飞出去！
“呀——！”
菱纱整个人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摔进一旁滚着热汤的档口。
忽然。
一道身影猛地冲来。
稳稳接住了她。
是天河。
他低头看着菱纱。
“你没事吧？”
菱纱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有人这样护着她。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
而另一边，王魁山缓缓转身。
钟馗面具下传来沉重呼吸声。
天河慢慢把菱纱放下。
然后抬头，盯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爹说过。”
“不能打女人。”
“所以——”
他握紧拳头。
“我要揍扁你。”
菱纱呆呆看着天河。
心脏感觉漏跳了半拍。
而王魁山刚准备再往前。
脚步却忽然晃了一下。
“……嗯？”
他扶住额头。
钟馗面具后的呼吸变重。
迷魂香开始发作了。
菱纱眼睛一亮。
“有效？！”
下一秒。
王魁山忽然猛地大喝！
“钟馗醉酒！！”
轰！
他一步踏出！
地面竟硬生生裂开！
“踏步裂地！！”
整个人带着恐怖气势。
朝两人猛冲而来！
王魁山整个人像头发狂的熊，带着裂地般的气势。
狠狠冲来！
天河眼神也变了。
他不懂什么武功。
更不会什么招式。
但山里长大的本能告诉他——
有人冲过来。
就狠狠干回去。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出拳！
砰！！！！
沉闷巨响猛地炸开！
围观的人全吓傻了。
两股蛮力正面硬撞。
地面甚至扬起灰尘。
然后。
双方同时后退。
王魁山重重踏碎半块地砖才稳住身形。
天河则往后滑了好几步。
拳头一阵发麻。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拳头。
有点吃惊。
平常在山里。
他一拳就能把山猪打翻。
结果这个人……
居然能正面接住。
天河慢慢抬头。
第一次认真打量王魁山。
这家伙。
真的不像普通人。
不仅高大得离谱。
身体更硬得像石头。
尤其那身钟馗服配上面具。
站在那里时。
竟真有种恶鬼附身的压迫感。
仿佛钟馗真的凭依在他身上一样。
而另一边。
王魁山呼吸明显重了。
迷魂香已经开始影响他。
他看着天河。
眼神里也第一次出现惊疑。
大概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像野人的少年。
力气居然这么恐怖。
气氛一下紧绷。
忽然。
王魁山猛地转身。
目标改成了菱纱 ！
“喂！！”
天河脸色一变。
可菱纱动作更快。
她身形轻得像燕子。
整个人直接跃上半空！
啪！
脚尖精准踩在王魁山肩膀上。
借力一翻！
红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
然后猛地一脚！
砰！
王魁山巨大的身体，硬生生被踢得往前一倾！
而前方。
天河已经举起弓。
不。
准确来说。
是把剑当成箭。
直接搭上弓弦！
“去！”
咻——！
寒光瞬间暴射！
王魁山瞳孔一缩。
居然硬生生伸手抓住了剑！
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更恐怖的是那股寒气。
顺着掌心疯狂蔓延。
王魁山怒吼一声。
双手猛地发力，竟想直接把剑折断！
结果。
剑纹丝不动，连弯都没弯一下。
就在这瞬间。
菱纱已经低身滑进他脚边。
“倒下吧你！”
她一脚狠狠扫出！
王魁山重心失衡。
轰然倒地！
下一秒。
菱纱整个人扑上去，手帕死死捂住他的脸。
“睡！给我睡！！”
王魁山疯狂挣扎。
地面都被他抓裂。
可迷魂香已经彻底发作，动作越来越乱。
而天河也冲了上来。
没有花俏动作。
只是最直接的一拳。
狠狠砸在王魁山胸口！
砰！！！
沉闷声音响起。
王魁山身体猛地一震。
终于彻底失去力气。
重重倒了下去。
整个街道。
瞬间安静。
只剩围观群众目瞪口呆。
天河喘了两口气。
然后很自然地走过去。
把剑从王魁山手中拔出来，插回背后。
动作熟练得像刚打完猎一样。
整条街。
安静得吓人。
所有村民都愣愣看着倒下的王魁山 。
像不敢相信。
那个平日里最强壮、最能打、扮钟馗驱邪的王大哥……
居然被两个外来人放倒了。
下一秒。
人群忽然炸开。
“王大哥输了？！”
“真的假的？！”
“那野人到底什么来头？！”
几个小孩甚至直接哭了。
“不是说王大哥是最强壮的吗！”
“为什么会被打倒啊！”
“呜哇——”
菱纱额角跳了跳。
“……怎么搞得像我们欺负人一样。”
就在场面越来越乱时。
人群后方。
一个苍老声音忽然传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村民立刻让开。
村长终于赶来了。
菱纱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跑过去。
“村长你来得正好！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立刻把前因后果解释一遍。
从粽子，到误会，再到王魁山先动手。
村长安静听着。
目光却慢慢落到天河身上。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孩子……”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云天河。”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村长脸色微变。
“姓云？”
“嗯。”
“你爹是谁？”
“云天青。”
下一秒。
四周年纪稍大的村民。
脸色全变了。
有人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云天青？！”
“居然是那个人的儿子？！”
“难怪……”
低低议论声瞬间扩散。
而村长的脸，也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
“立刻离开太平村。”
菱纱愣住。
“等、等等！为什么？！”
“这里不欢迎云天青的儿子。”
“可……天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没错！”
“谁知道会不会和他爹一样！”
越来越多难听的话冒出来。
天河站在人群中央。
有点茫然。
他不懂。
为什么刚刚还只是生气的人。
忽然变得像讨厌怪物一样讨厌他。
但他至少听得出来，他们都很讨厌爹。
菱纱急了。
“你们讲不讲道理啊！”
“天河的爹是天河的爹！”
“天河是天河！”
“凭什么把上一辈的事算在他身上？！”
结果。
村民反而骂得更凶。
“谁知道是不是一路货色！”
“云天青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快滚出村子！”
“别把晦气带进来！”
天河慢慢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
菱纱看着他那模样。
胸口忽然堵得难受。
终于。
她忍不住了。
“够了！！！”
少女清脆声音。
硬生生压过整条街。
所有人都愣住。
菱纱气得眼眶发红。
“你们一群长辈！”
“拿上一代的事，在这里一直骂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辈！”
“很好意思吗？！”
她猛地转头。
瞪向村长。
“尤其是你！”
“身为村长，不讲道理就算了，还带头赶人！”
“你算什么榜样！”
村长脸色铁青。
“放肆！”
他猛地一挥手。
“滚！”
“你们两个立刻滚出太平村！”
菱纱气得咬牙。
“走就走！”
她一把抓住天河手腕。
“我们还不稀罕待呢！”
然后直接拉着他离开。
离开村子的路。
变得很长。
一路上。
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他……”
“云天青的儿子……”
“看起来果然怪怪的。”
甚至还有人故意往地上吐口水。
菱纱越听越火。
可她转头时。
却发现天河一直低着头。
安静得不像平常的他。
她忽然有点心疼。
直到走出村口。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树林。
菱纱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看着天河。
犹豫很久。
才轻声开口。
“天河。”
“嗯？”
“如果有一个人……”
“因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很多人讨厌。”
“你也会一起讨厌他吗？”
天河愣了一下。
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
他低头踢了踢石子。
“已经那么多人讨厌他了。”
“如果连我也讨厌他。”
“那他不是太惨了吗？”
菱纱怔住。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天河继续低声道：
“而且……”
“被人讨厌的感觉，很不好受。”
“刚刚我一直在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讨厌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像一只忽然被人丢石头的小兽。
菱纱心脏被狠狠缩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天河的头。
声音很轻。
“不是你的错。”
“是那些人什么都不明白。”
晚风吹过。
树林沙沙作响。
菱纱抬头望向远处。
“今晚先在巢湖边随便对付一晚吧。”
“等天亮了。”
“我们再出发去寿阳城。”